距离郴州遥远的康平,唐富春见到了当今圣上的重要臂膀之一——左相唐明德。
作为一个半妖、唐家的怪物,唐富春跟唐家的关系仅在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半血缘了。
唐家作为大玄数一数二的世家,更与仙山有着斩不断的关系,能出现他这么一个怪类,还要多谢他母亲的维护。
和魏虎不同,唐富春降生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死去。
她本是唐家本家的大小姐,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无忧无虑,家里人不愿她上仙山吃苦,便留在了家中。
在唐明玉十五岁那一年,她遇到了化形的、已经结丹的大妖白泽。白泽原是一头白狮,知晓世间万物,路过郴州,当了一名落魄的教书先生。
一人一妖几次偶遇之后,尝了禁果,不料唐明玉之后有孕。因人与妖生子,必定受天道反噬,白泽纠结之下,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唐明玉,唐明玉一时不能接受自己被其欺骗,遂与之决裂。
白泽悲痛欲绝,加之仙山得知他的行踪追捕而来,便将妖丹给了唐明玉,与追来的明瑕决斗后身死。
唐明玉之事亦暴露,她不愿意将胎儿打掉,唐家原本要将她就地处死,被明瑕阻拦,便只将她逐出了家门,留了她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因为白泽妖丹,所以唐富春出生后,虽然母体虚弱,但病不至死。
唐家二哥将唐明玉藏在了自己的宅子中。
他几次三番要将唐富春丢弃,却最终碍于妹妹的哭求而无奈收手。
待到唐明玉身死之时,唐富春不过五岁。
他犹记得那年的郴州宅院,正是秋雨连绵,寒气一层一层往下压,将本就乌黑的梁柱变得更加乌黑。白色的帷幔挂满了空荡荡的院子,停灵的厅堂内,他那位无妻无子的二舅舅跪了整整七天,水米不进,鬓发皆白。
第七日,唐家来人,轮番规劝。
第八日,唐富春被那位素来不喜自己的二舅舅牵着走进了唐家祠堂,记在了其名下。
第九日,唐明玉下葬,唐家二哥不知所踪。
唐富春从此成为唐家家史上唯一一个半妖子嗣。唐家对他不算苛待,但也仅仅如此,后来他去了清净宗修行,唐家老大家的孩子继承唐家,他与唐家的联系也就越发少了。
朝堂之上、康平之中,就算偶尔碰到这位左相,二人也不过点头还礼。
今日被他登门拜访,让唐富春很是诧异。
“听闻明瑕尊者进了唐家灵矿山。”左相开门见山,“不知叔父可有联系到明瑕尊者的方式?”
唐富春忙于康平事物,只知道明瑕尊者下了山正在追寻百善堂之人,并不知道他去了郴州。他坐在椅子上颦眉,不动声色将茶水放下:“仙山之事非凡人所能参与,你来找我是何意?难道唐家当真与百善堂之事有什么瓜葛?”
左相本是个十分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如今眉宇间却有压不住的焦急,道:“我唐家本就有意投效明瑕尊者,何必要与百善堂狼狈为奸?倒是尊者如今此举,是否是要与我唐家为敌?”
唐富春道:“这我就不知了。左相此次前来,难道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大不韪的话?若是这样,我会替你转告明瑕尊者的,请吧。”
左相面色难看,对于唐富春的不配合他早就在心中有所预警,但如今真的遇到,还是不免有些下不来台,索性他这人能屈能伸,并非食古不化,盯了慢悠悠喝茶的唐富春片刻,道:“倘若我说唐家灵矿山中封印有上古邪魔,也没关系吗?”
唐富春神色一凝,看向左相。
*
唐家老宅,走过蜿蜒的回廊,魏虎朝郑皎皎伸出了手来。
郑皎皎一怔,随即立刻严肃地握了上去。
这宅院很古旧,看起来的确有些年头了,但宅子的主人家们很是爱惜,不曾用金属去修补,而选择了更为复杂的、原本的木头去重新镶嵌。
其间唯一的金属色彩,就是唐家仆从们身上金属制作的各类义肢,有些是腿、胳膊,有些是和马延那样的金属胸口,因为要维持机械肺部的运转,所以一般那胸口看起来格外突出与吓人。
就算是在康平,郑皎皎也很少看到这么多带有凡间义肢的人——康平的凡人义肢会更精细,而这群人的义肢看起来更为粗狂一些。
“他们是唐家灵矿山中退下来的人。”魏虎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大部分肺部会出问题,小部分会因为灵矿中突如其来的塌陷而失去手臂或腿,当然,更多的是失去生命。唐家心善,因此会收留这些被改造过的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看到了魏虎另一只手中升起的法宝,灵气幽蓝,她的腰间监察铃的声音叮铃响起。
魏虎诧异低头,只看到她平静的侧脸。
二人周边景色移形换影,片刻,就将唐府内无处不在的下人们甩开了。
出现在郑皎皎面前的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颦眉看向魏虎。
魏虎神色不明,那双虎瞳有些危险的竖起,在监察铃响起后的一瞬间,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很多荒唐的念头,但看到了郑皎皎的眸子,他便又将那些念头丢掉了。
凡间小吏和明瑕尊者,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人有什么关系,这想法简直可笑。
魏虎最了解自己师尊了,他心里装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大义,人又冷冷清清,特意拿走了他没收来的监察铃,然后还给了唐富春或是眼前的女子,这话说出来简直听着像是在说梦话。
于是他很快判定出来,这监察铃,大抵还是唐富春给她的。
“你此次出来带了不止一个监察铃?”魏虎松开手,目光古怪,“唐仙督这样做,你夫君没有意见吗?”
“没有。”郑皎皎干脆认下了说,除却脸皮有些紧,其他完全没有破绽,“我夫君觉得这样很安全。”
魏虎还在看着她。
他对她似乎天然不信任,问一句话,一定要让她‘刨根见底地’去回答他才行。
郑皎皎犹豫了一下说:“我夫君很担心我会出问题,所以多带着东西防身会让他安心。”
他仍静静看着她。
郑皎皎:“我夫君——”
“你夫君跟你关系很好?”魏虎忽然打断道。
这问的是什么话,郑皎皎心想,“还好。”
魏虎:“还好就是不算好。”
郑皎皎咬了下唇。
魏虎说:“郑娘子,撒谎的人会下拔舌地狱,你知道吗?”
郑皎皎看不透他到底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看透了她在撒谎,她呼吸有一瞬间乱了,欲盖弥彰地抬起头,皱起眉毛看向魏虎道:“在我看来,还好就是还好,没有别的意思。魏仙尊追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最近打算要几个孩子吗?”
她很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魏虎松开手,看起来并没有被她的愤怒所扰乱心神,仍是那样带着深深探究和压力地看着她,半晌,说:“你最好告诉本尊,毕竟仙山机密,你要参与进来,本尊有权判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世都要撒谎,那岂非已经是十足地居心叵测了?”
郑皎皎心下还真凉了一瞬,因为倘若魏虎去查,他就会查到她的户籍之上写的是未婚。
不过,且不提他到底会不会去查,就算他查出来要追究,到那个时候,郴州的事情早就解决了,那她大可以把明瑕抬出来了,反正那个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他证明。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能够坦白的时机,她也没有功夫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说实话,郑皎皎也很意外他竟然真的会让她参与到他的任务中来,索性要等明瑕从矿中出来,她便来帮个忙也没什么。
对于百善堂的事情,她是有些好奇的。
她至今仍记得那几人的眼神,还有马延即便在渡劫尊者面前也冷静至极的神态。
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听来就不像什么正经神器,那个马延真的能在用过神器之后活下来吗?
“既然魏仙尊这么不信任我,那何必还要用我?”郑皎皎说,“我走便是了。”
“站住。”
魏虎虽然有些高阶法器,但是碍于自己筑基后期身份,所以难以将其全部功能发挥出来。
唐家藏东西的地方是一贯的世家风格。
他们将那秘密堂而皇之地摆在众人眼前,能者得之。
法阵和陷阱倒还好,只是此地放着的竟然是文渊尊者炼制的法器。大乘期尊者的灵压萦绕在此地,让感到不适的众人纷纷绕道而行。
魏虎若强硬闯进,难免不会因此灵力错乱,而生了岔子。
他拿出来了一个法器,递到了郑皎皎手中,道:“将这个东西,套在屋内最令你不适的东西身上。就算是你,面对大乘期的灵压,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郑皎皎接过了那个罩子,看着魏虎将周边法阵清理,他的处理方式很粗糙,甚至将突出的梁木损坏了。
“你这样做,不怕唐家发现吗?”她看起来有些担忧。
魏虎斜了她一眼,撑着阵法,说:“进去吧。如果遇到事情,就吹响哨子。”
“可——”
“不用担心这些。”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当时在宫内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度做这样的事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其中危险,因此反而小心谨慎许多。
魏虎说的没错,面对大乘尊者的灵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些许的寒意,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和身体的双重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将她影响。
她走过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放了许许多多的灵器和灵石,再往里,就是些账册和书籍。越往里走,那种仿佛蚌肉中掺进沙砾的感觉就越明显。
郑皎皎不知道魏虎要进来找什么,她走马观花地将东西看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过来,很快,来到了那个格外显眼的东西前。
她想,那大概就是由文渊尊者炼制的东西了。
一步两步,就在郑皎皎要成功的时候,却见那法器猛然闪烁,她心中一惊,立刻扑身向前,手中罩子盖到了法器上的同时吹响了口中哨子。
那哨声低低的,却仿佛在魏虎耳边响起,他顿时抬头,眼前出现指引他向前的灵力纹路。在他跃进那灵压范围的前一秒,灵压消散,他落到了郑皎皎面前。
只见宝库之中,郑皎皎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那白衣长袍的人回过头,眉目中自带一股肃然戾气,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白玉莲冠除尘。
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注于来者身上。
“来者何人?”
魏虎一时也有些僵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不过是法器的虚幻化形,在支撑它的灵气消散之后,那虚影也就消失了。
魏虎松了一口气。
“不必怕,一般来说,这种乾元仙山仙人所铸的镇宅法器都没有攻击性。”他道,“刚刚那是文渊尊者虚影。”
郑皎皎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话抬头,眸中既惊又疑:“文渊……尊者。”
魏虎点了点头。
可在她看来,那张威严的尊者面容,分明与鸟安的某个人重叠了,隐隐约约,她似乎又闻见了那股桃花味道。
简惜文——那个曾经跟二皇子和公主合作,污蔑她是妖邪的明瑕的师弟。
她认得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因此当他的幻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回到那古朴的鸟安城中。
而现在魏虎对她说,那是仙山上久不出世的、掌控着大玄的修仙界的文渊。
郑皎皎心脏砰砰乱跳,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起来吧。”魏虎冲她伸手。
郑皎皎没去握,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低头拍了拍衣服,掩饰住自己满是复杂的眸子。
魏虎顿了下,收回了自己在空气中悬着的手,转头去寻自己要的东西,说:“你做的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拖了你的后腿。”郑皎皎平复自己的呼吸,感到手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扑出去太过用力,所以跌破了皮,有木刺扎进去又出来,导致鲜血直流。
以往她的泪就要落下来了,可今日竟还可控制。
她低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只手绢。
左绑右绑,难以操作,正要作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手绢。
“伸手。”魏虎说。
魏虎绑手绢很迅速,缠绕一圈,压住了涌动的鲜血,顺手系了个郑皎皎没见过的结。
郑皎皎对他有些改观:“谢谢。”
魏虎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不明所以。
魏虎低头,顺手给她挽起了衣袖,心想,这女子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尊卑之别,平日里还好,如今倒越发显现出来。
他倒真有点信了方良说的,她失忆把自己失糊涂的说法了。
不过,看在郑皎皎刚刚圆满完成了任务的份上,魏虎也就不在此时跟她计较这些了。
郑皎皎见魏虎拿着不远处架子上的册子翻动着,她左右环顾一圈,问:“魏仙尊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魏虎:“唐家三百年前的灵矿山账册和矿山上人员记录以及灵矿山劳工手册,你从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叫马延的人。”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册子嗤笑说:“世家大族这点就是好,不论干点什么,都要留下记录,以防日后死无对证。”
翻了半天,果真翻到了马延的记录。
“还真在这里工作过。”魏虎说。
郑皎皎掂了掂脚。
“怎么,”魏虎侧眸看她,“想看?”
郑皎皎落下脚,迟疑问:“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他回答迅速且凉薄。
“……”
既然不让郑皎皎看,她便也就不看了,转头去寻其他的东西。
魏虎头也不抬警告她:“别乱翻。”
郑皎皎伸向册子的手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
唐家矿山,渡劫期的灵压在一瞬间爆发之后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密密麻麻悬浮起来的法阵,以及……
“域?!”
乾元宗一众弟子愕然起身。
“哪来的域!”
“这域……是被封印了?”
“不像是妖域,难道是魔?”
“大玄境内哪来的魔?!”
比起混乱的金国和明国,大玄的发展向来平和,灵气不如金国,脑残的皇帝也比明国少,战争较少,妖与魔成型的自然也少。
众人纷纷乱了起来,倒也不需要遮掩了,在明瑕的灵压消失之后,一个两个全部惨白了面容。
“此处灵气太乱了,传音咒和传信法器用不了。”
面对眼前如此恐怖的联结法阵,灵矿中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询问原因,却一时无人去应他的声音。
“仙……仙人?”
东方纤云当机立断握紧手中法器道:“将所有人撤离此地。”
管事一脸愁苦说:“可是……”他还等着过会儿再让众人重新开始挖掘灵矿的。
东方纤云冷声怒道:“现在连渡劫尊者都已经生死不知,你如果想把他们往这矿中填,那你就叫他们在这里待着!”
一听这话,管事瞬间腿软了,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怎么渡劫尊者都出事了?他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唐家的两位仙君,见到他们脸上也全是僵硬之色,顿时哆哆嗦嗦地回去,吩咐人将矿工们带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