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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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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郑皎皎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怕明瑕说话被认出,眼疾手快地将那飞上天空的义眼抱到了怀里,反应过来后,僵硬抬头,看到了神态各异的两人。

方良眉毛一跳一跳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而魏虎则似笑非笑地放下了酒杯,看了她这举动片刻,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怎么会。”郑皎皎眸子中带着些许紧张,她对自己的工作看的很重,尤其想到那村中一家一户期盼着看着自己的眼神,更不愿意空手而返。

义眼从她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挣脱。

“安静。”她带着三分着急三分迁怒以及三分窘迫还有一成的胆怯道。

义眼确实静默了,死寂却在蔓延。

此刻,距离唐家老宅几千里外的唐家灵矿,采矿工人们早已陆陆续续撤了出来,和普通人不同,拥有金属义肢的人多不胜数,一群人聚在一起,颇有些怪诞。

而空荡荡的灵矿中,明瑕面前是亮起的地下灵脉,这灵脉延伸着,延伸着,到达了一处封印之地。

密密麻麻的阵法被他的神识触动,就像是惊域一般亮起,带着灵矿中恐怖的灵力朝他施加着压力,试图劝他收手。

这里显然存在着极大的秘密,或是陷阱,在这种危机时刻,他最先想起的人、担忧的人,在千里之外一无所觉,并且为了分割二人界限,让他务必闭嘴不言。

明瑕亦曾是个凡人,此刻却仍对凡人那狡诈的心思、花言巧语的嘴而起了惊怒。

明瑕伸出的右手操控义眼的装置起起伏伏,同他冰冷的神色映照。

唐家宅落里,熟悉的声音还在交谈,桌上的一杯一杯的酒、女子姣好的面庞在他眼前闪过。

面前,见他不退,那仿佛有着自我意识一般的阵法朝他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

明瑕看也没看,侧身躲过,曾为了见她而幻化的道袍此刻在纷飞见显露原本洁白的面貌。

“还请魏仙尊告诉我原因。”

“既然唐仙督在这里,又同你亲近,你何不自己问问他的身世和原因,却来跟我纠缠。”魏虎冷声道,“怎么,难道郑娘子就喜欢与我纠缠,胜过喜欢与唐仙督纠缠?”

一道灵光闪过,将明瑕身前的操纵装置击碎。

唐家庭院中的声音与话皆消失。

明瑕站定,手垂下,灵力聚集成一把宝剑,朝前方削去。

东方纤云等人正在灵矿外等着,以免被渡劫期灵压波及,她看向对面的几位同僚,显然各怀心事而没有显露。

她玩弄着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那拇指大小的金锥在的指尖转来转去:“做什么那么紧张,难道明瑕尊者会吃了你们不成?”

“公主殿下,您何必说这些风凉话,难道你们就没有向那位禀告?”

“没有,要禀告谁?仙山规定,当听从尊者命令,若有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就近禀告明瑕尊者?难道……你们唐家灵矿山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你——”

一人道:“明瑕尊者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仙山规矩?”

仙山之上,大家约定俗成,不会越线去窥探对方的地界,此次明瑕深入唐家灵矿山脉,显然打破了这个平衡。联合不久前两位渡劫尊者同时下山的情况,众人纷纷从中闻到了某些风雨欲来的架势。

唐家向来跟文渊尊者站在一起,算作中立一派,此刻明瑕入唐家灵矿山,无异于要动唐家根基,这岂不是要把唐家往腾云一脉推去?

“这话说出口,不怕天打雷劈?”

明瑕一脉的人面对同僚们投来的各类目光闭嘴不言,亦不参与争吵,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正当有人要上前时,只听远方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也为之颤动,乌雀纷飞,原地歇息的唐家矿工们慌乱起身。

众人止声回眸。

唐家灵矿山管事腿一软跌坐在地,遥遥望着那坍塌的地面,结结巴巴道:“灵矿……灵矿洞……塌了?”

震颤的余波一直延续到此处。

东方纤云的灵器收起,握到了自己手中,站直身体,颦眉看了片刻。

灵矿洞怎么会突然坍塌,难道其中还真的有什么猫腻不成?

唐家老宅,庭院内的飞檐上落下一只翠鸟,整理着自己华丽的羽毛,飞过台子上交错的戏子,与同伴做成的发冠擦身而过。

魏虎对眼前的一切突然丧失了兴趣,只觉得从前听着好听的唱词声音尤为吵闹,舌尖处醇香的酒味也变得滞涩,咚地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甩袖要离开。

郑皎皎不知为何,被那‘咚’的声响,震得心脏一疼,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片刻茫然,不自觉抱紧了怀中静默下来的义眼,却也难以心安。

但见魏虎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

“小郑!”方良起身欲拦,被来上茶的下人挡住,慢了一步。

郑皎皎追在魏虎身后,顾不得其他,心里想的是绝对要把这唐家之事弄明白,百姓们的田地终究稀少,如果唐家隐田不清,回兴县就相当于白白损失许多银两,也就是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要少很多银两。

这么办下去,上面势必会叫停还没推行的新政,别说清除隐田,就连回兴县百姓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报复。

“魏仙尊,魏仙尊。”她伸手抓住了魏虎的衣袖,“请魏仙尊留步。”

魏虎皱起眉毛,金丝衣袖垂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郑皎皎见他停下了脚步,忙松开手,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心乱着,眉目却坚定下来,道:“魏仙尊既知道唐家明明并不反对清丈隐田,却在我们来了之后反而不同我们交谈的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常听闻,乾元宗仙人虽大都避世,可也心系世人,倘若世人有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给他戴上了高帽子:“魏仙尊在驿站出手就说明了您是个心系众生之人,此刻推三阻四,不知为何?倘是因为我冒犯了您,还请您明示,我愿请罪。”

魏虎觉得,她看起来聪明,实则却并没有那么聪慧,驿站之事,分明是他引来祸端,所以不得不管,她却觉得他心系世人。

他顿了一下,因着她的‘蠢笨’,倒觉得可以与她聊两句了。

“你如何冒犯本尊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在脑海中急剧思考着。她心想,世人相交,不图情,就图利。她手中并没有能够同魏虎与之交换的利益,所以就只能动之以情。可山下百姓他已经见惯,单看他驿站之举,就知道他的同情心有限。

她知道他对她有些侧目相待,但不知原因,亦或许人之感情本来复杂且不讲规律。

魏虎本是故意为难,见确实为难到她了,便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索性道:“你知道的倒多。”

郑皎皎哑然,见他主动开口岔开话题,知道此事有门。

只听魏虎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家主匆匆离去吗?”

“为何?”

“本尊的师尊明瑕尊者去了唐家灵矿。”

郑皎皎有些诧异,顿了顿,问:“郴州有几座灵矿?”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虎颦眉,却还是回答了,“七八座,但都是小型灵矿,有灵脉的,至今还没被开采干净的,只有唐家灵矿了。”

原来如此。

郑皎皎心想,驿站闹妖那一晚,明瑕所说的百善堂马延曾经待过的灵矿就是唐家灵矿。难道他怀疑唐家跟百善堂有勾结吗?

“魏仙尊来这里,是受了明瑕尊者的旨意?”

魏虎不意她竟然猜的这么快。

郑皎皎道:“可我不知,我们在回兴县查隐田一事,又与唐仙督和明瑕尊者有什么关系。”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

魏虎皱起眉毛,唇下撇,将自己失态的神色和心掩盖。

郴州的风吹过宅院,清泉与流水幽幽。这座雕梁画栋的古宅,似乎与田间止不住的汗水、灵矿嘈杂的人群都没什么关系,坐落在回兴县最热闹的地方,寂静而沉默地伫立。

闲话再不能提,郑皎皎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只能将话题转回到唐家之上,但他突然也有了分寸——说出唐富春的身世就有些太过了,于是只道:“唐仙督算是我师尊门下之人。”

他说:“我师尊一直想使仙山之术能惠济天下百姓,但碍于仙山规矩和文渊尊者,因此不能使仙山之人直接参与凡间凡人之事。更有腾云尊者为朝中老世家做靠山,使得百姓生活举步维艰……”

郑皎皎听到这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只觉得这想法却与天下会的准则似有相同。

“这唐家老祖是文渊尊者的徒弟,唐家也在仙山颇有地位,因此向来中立。可不久前,唐家左相提出来了个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明显惠济百姓而背刺世家。”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

“唐家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们,是因为左相推行新政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查天下隐田之事。”

他笑了一下,看向郑皎皎的眼神略带讽刺,转瞬消逝,道:“唐家跟唐仙督关系不好,如今却十分欢迎你进唐家大门,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懂吗?”

郑皎皎懂了,她并非蠢材,一点就通,沉默片刻说:“唐家有意向唐仙督示好,或者说,唐家有意向明瑕尊者示好。对吗,魏仙尊?”

魏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了,就回去等吧。”

“等?”郑皎皎呢喃。

她想到那田间破草屋里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想到那佝偻着背捡拾一颗颗麦粒的老者,那粗糙的双手,干瘪的面颊。天上的太阳越发炙热,流水的庭院阴凉有风。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仙山之上的风云落到凡间,搅动的雨雪和烈阳能埋葬多少凡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关的仙人争斗,却将影响回兴县、郴州乃至天下百姓的口粮。

春播种,夏收获,时时松土,日日拔草,盼阳光雨露,忧狂风积水,低头弯腰向大地,也曾拜遍天下神佛——不知是否前世打碎琉璃盏,今世方贬做佃农?

远方云层之上,仙山浩渺而遥远。

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

“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虎:“原本唐家要以新政作为投路石,却不想本尊师尊因查百善堂之事,直接来了郴州。现在对于唐家来说更重要的是灵矿之事,像郴州新政,自然也就推迟了。等到本尊师尊于灵矿中出来,表明对唐家的态度,你们在郴州的事情自然也该有眉目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看了他片刻,问:“明瑕尊者会接受唐家投诚吗?”

“这就不属于你可以问的问题了。”

郑皎皎当然有合适的立场、足够的资格去问,可是她没法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去左右明瑕的想法,就像明瑕没办法左右她对于院子里鸡仔的安排一样。

尽管她体内有他的一截仙骨,但他大可以放她在外面,赐予她可控的自由。他们都知道,在她与他的对峙中,除了他的怜悯、他的爱,她一无所有。他不必同她讲什么唐家、李家,因为他知道那些不属于他对她的怜悯之中。

决定明瑕要不要接受王家投诚的事情太多,郑皎皎此刻,并不属于其中任意一件。

而郑皎皎明白,她之所以明白这些,而不是像回兴县县令、方良他们那样茫然焦急,不像回兴县百姓那样茫然不觉,是因为她离明瑕、离仙山过‘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她懂得。

蝼蚁们懵懵懂懂,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天地,所以勤勤恳恳,不会像飞鸟一样痛苦。

魏虎看了她片刻,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嘴,绕开她,准备离开。

郑皎皎突然开口:“明瑕尊者派魏仙尊来此,也是为了查百善堂的事吗?”

魏虎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还真像明瑕的徒弟了。

郑皎皎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身体的机能就会开始不受她的控制,此刻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在明知道这话不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并且还试图继续下去。

“我在康平,曾经帮孟贵妃做过事。听闻世家大族,常爱用带有老祖灵压的宝物镇宅,如果魏仙尊需要我,我想看在灵哨的份上,我会很乐意帮助魏仙尊的。”

魏虎从来没见过似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凡人,明知这是仙人的恩怨,甚至还涉及到了乾元仙山上最顶头的那几位尊者,竟然还敢掺和。

他终于侧过身,正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无边的压力,杀意萦绕在他的周身,他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郑皎皎被这压抑的气氛搞得难以喘息,面前的人一双虎瞳赫赫,过于宽广的肩膀将光和空气挡住,挨近的距离,使她浑身寒毛倒竖。

“呵。”魏虎忽然笑了一声,将窒息的气氛冲散些许,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像抬柱子一样将她抬了抬,“胆子这么小,也敢涉及这件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之声,声音远去,背后传来女子艰涩的反驳声音:“我胆子,不小。”

魏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水池流水匆匆,他说:“那就跟上。”

不多时,后面过轻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勾唇一笑,转瞬即逝,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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