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驿站的房间比上一处的大,杯子似乎是铁制的,桌上放着一些不够水灵的水果。
一千年后的大玄,水果种类有在增加,但种植技术和产量却仍不够先进,更不用提贮存技术了,因此桌子上的这些水果也是这个驿站较为宽裕的表现。
一进屋子,郑皎皎就把义眼和监察铃拿了出来,明瑕不知道在做什么,义眼一被放出,就变大飘浮在了空中,绕了一圈,似乎是在巡逻。
郑皎皎看了它一眼,疑问地叫了一声明瑕。
义眼中传来了明瑕的回应。
她便不再去管,走到桌子前拿了颗红彤彤的樱桃吃。这个季节的樱桃,纵然是四季分明的郴州,也到了下季的时候,吃起来酸甜中多了一种苦涩感。
郑皎皎连塞了好几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品着味道,手里仍提着一颗仔细观察。
“这颗樱桃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茶翅蝽咬的。喷点菊酯类杀虫剂就好了。”郑皎皎说,“可惜,似乎没看到除虫菊花的身影,也没法提取……跟谷物轮作倒是也可以预防这种害虫……”
明瑕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沉吟说:“你对这些东西似乎很擅长。”
“什么?”郑皎皎正低头将樱桃核一颗一颗地吐在手帕上,没听清他的花,抬头问。
“这些关于稻谷、水果的事情,你很熟知。是因为这些才不肯上仙山而选择司农寺的吗?”
郑皎皎怔了一下。
义眼摇摇晃晃,起起伏伏,那只圆圆的、类人的眼睛好像克苏鲁中的某种神秘神灵,于虚空中俯视着她,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无法跟凡人共通的思维。
她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两个选择在她看来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她所走的路,选择从来稀少。
对郑皎皎来说,若是她有修仙天赋,上仙山和留在司农寺这个选择才能成立。若是没有,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拼尽全力使自己不要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往不由自主地深渊里下落。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她将胳膊放在桌子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歪歪头看着义眼,似乎想要通过这东西,看到后面的明瑕,“我听别人说,通常情况下,仙人能进妖域而凡人不能进去妖域,是因为仙人有灵气护体又有道心来做船锚,因此,纵使妖域变化再多,仙人们也能不被其迷惑。妖域中对于凡人十分真实的过去,对于仙人来说就像是黄粱一梦。这话对吗?”
谈及桃妖妖域,那义眼往下落了落,半晌,传来传来明瑕平静声音:“是如此。”
郑皎皎看着义眼伸出手,义眼像往常一样落到了她的掌心。
从明瑕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轻抿的唇,垂下的眼。
郑皎皎的骨架是纤细的,身上挂的肉再多都显露不出,何况她出了妖域比在妖域里还要忙百倍,因此不光没长肉,还有些瘦了。
她脆弱的让看着她的人心惊,怕一阵灵压就将她压垮,当然,明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的体质特殊极了。
但纵然如此,他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凡人是要吃东西来长肉、活下去的。
妖域里那些不甚清晰的记忆里,他记得她扑到他身上的重量,一双手臂挂在他的肩膀上摇摇晃晃。
于是更觉得如今的她纤弱很多。
或许,该给她补补。
郑皎皎的话将明瑕的思维打乱,很难保证那平静温顺的句子里是否含有一些无端的恶意,她问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明瑕你才不记得我在鸟安时就很擅长农业方面的知识吗?”
另一边的明瑕愣住了,他眼前似乎闪过那些叮叮当当的各类罐子,罐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种子,还有她曾经对他侃侃而谈要怎样养鸡,才能让鸡多下蛋。
那是一瞬间的记忆,堆在他宽广的时间里,犹如海中沙砾。
这使明瑕意识到了她与他的隔阂。
他们明明互相看着对方,可那双眼睛却永远在透过对方,找寻着妖域中那个相似的人。
她是他的妻,可又不是他的妻。
他透过她看向他的妻子,她透过他看向她的夫君。
意识到这一点,明瑕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些许愤恨,他找不到来由,却生出了一直都没能生出的理智。理智告诉他,既然他并非妖域里的明瑕,那她自然也并非妖域中的皎娘,他在和她维持一段荒唐的关系,最好尽早结束。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面前的人忽然颦了下眉,眼中几不可查的质问一扫而空,有些纠结的样子,隔着亿万斯年般的距离说:“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接吻、上床,你曾经拥抱我的力度,进入我身体的疼痛,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一下,抬头,眉宇间、话语里的恶意几乎已经尽数显露,问他:“这些对于尊者来说,是不是也犹如幻梦一场?”
义眼从她手心再度飘浮起飞,跟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没有回答。
“尊者?”
她已经将他与明瑕分离开来,就连头发的样子都已经改变。她声声质问,却是要将他困在过去的妖域记忆不可自拔。她在同他说:‘她不是我,但我曾是她。’
当郑皎皎将质问说出口,在她泛着波澜的目光中,明瑕看到了身为仙山尊者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目光灼伤,在没能反应过来来的瞬间便已将义眼中的神识收回。
明瑕怔愣,人间的风拂过他的发丝。
“咔嚓。”
下一刻,他手中拿着的装置上出现了蜿蜒的裂痕。
他低头望去,垂了垂眼睛,掩盖住那不该属于他的欲望。
半晌,方将其收起。
玄国大半的灵矿山他都已经将其搜寻一遍,那些还没搜寻过的,要么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废弃了的或被世家和宗门隐藏了的。
明瑕正要离去,前往下一个地点,一抹灵印却寻到了他。
“尊者,查到百善堂马延三百年前曾经待过的灵矿山了,大玄郴州境内,唐家灵矿。”
*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蜷起的手心,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盯着半空飘浮的义眼,不像是在看爱人,而像是在看她的敌人。
战胜他,或败给他。
这场情爱游戏,只有胜利者才能获得为所欲为的权利。
她不得不承认,明瑕和明瑕虽然看着相同,但又有很多地方是不同的。冰冷冷的仙山尊者和鸟安入世娶妻的小道士,他们是一个人却也不是一个人。
每当他叫起她的名字,叹息与怜悯都是不属于明瑕的情绪,郑皎皎很早之前就已经敏锐地将其察觉。
比起懵懵懂懂的从前,康平的一切确实将她的秉性一点点改变。不过,郑皎皎更觉得,比起改变,那更像是她的本来面目。
被捆扎的树经历过风与雨,付出断枝与落叶,获得了肆意生长的权利。
她爱他吗?
爱的。
如果有人这样问,郑皎皎也一定会给予像从前一样的回答,只是还要强调一下从前从未说出的那句话——她所从他那里获得的爱必须要高于她所付出的。
那是她所坦诚的欲望。
或许有一天,她将平等而自豪地站在他的面前,说这一路风景。
或许有一天,她已经与他彻底结束,但仍可以自豪地说他的离开不曾将她的一切摧毁,因为那是她一步一步打下地基,铸起的房梁。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的事,等着她去理清。
义眼‘啪嗒’落到了桌子上,不再动弹了。
郑皎皎抻着脑袋一动不动地低眼看了片刻,方才终于确认,这义眼似乎出了毛病。
她结结实实吐出了口气,肩膀落了落,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睛,虽然有些肿胀跟酸痛,但是并没有留下泪来。
郑皎皎把义眼拿过来打量了一下,打开义眼放置灵石的地方,那里空荡荡只有一层灰烬存留。
原来是灵石用尽了吗?她叹道。
唐富春明明说过,这里面指甲盖大的灵石可以够用半年,真不靠谱。
郑皎皎心说,这就跟她没有关系了,可不是她故意不带着这东西的。
明瑕没回答她的话,但郑皎皎却也并不在意,她问出那些话,并非是真的要得到他的答案,她只是在……勾引他。
勾引两个字似乎很让人不耻,是种下作的手段。但其实回想过去,她也未必没有用过这些的手段,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回避的姿态,不都是在表达自己的渴望吗?
但那些行为太容易引起误会,因此通常得不到好的反馈。
这段时间,在梦中,郑皎皎常常梦见孟贵妃高昂的头,梦见她上一刻还挺直,下一刻转瞬弯下的腰。
她想,大抵这世间每个人都一定会有要弯腰的时候,底层的人像上层的人卑躬屈膝,上层的人高昂着头接受,转过脸来却要像更上层的人谄媚。
孟离说的对——这世界上不会行礼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郑皎皎没有去更深地思考她这句话的意义,但是却记住了她行礼时的姿态,因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样从容。
她不会成为她,但或许可以借鉴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这场仙与凡并不平等的关系中掌握主动权。
主动权……
郑皎皎将义眼收起,躺在充满皂香的、坚硬的床上,将这三个字放在唇齿中咀嚼,像咀嚼能够让人上瘾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说着打气的话,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洗漱,一边背着从前的知识来使自己镇定下去,“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驿站里,黑夜弥散。
一只野猫从窗外迈着窈窕的步伐走过,轻而静,它歪头,金色的眸子幽幽,盯着窗户看了片刻,竖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声逃离此地。
尖锐的铃声划破长空,将驿站中的人惊醒,开门的人无声无息倒下,死不瞑目,张开的嘴巴空荡荡。
躺在床上的郑皎皎顿时被惊醒,枕边的监察铃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驿站的监察铃也震耳欲聋地响着,外面一片嘈杂声。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闯了进来。
郑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边监察铃,掀开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风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却不妨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那镜子不是铜镜,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银镜子,将透明的玻璃上附着水银和锡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现代的镜子。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切的说是自己眉宇间的‘红痣’,恍然惊醒,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声。
门被骤然推开。
方良披着外衫眉毛拧紧,脸色难看,说:“有精怪混进驿站了。”
他走了进来,后面是抱着包袱的马夫,门又被关上,似乎隔绝了外面一定的危险气息。
郑皎皎颦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过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两把火铳,一把细剑。
“会用火铳吗?”方良问,见郑皎皎摇了摇头,他把火铳递给了马夫,把剑递给了她,“这东西对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带了防护性灵器,倘若到了万不得已,我来断后。”
郑皎皎问:“要走?”
“得走,监天司赶来还需要时间,精怪只要开始杀人就绝不会停止,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说完方良打头推开了门,马夫紧跟而上,郑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剑来,拿起包裹,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驿站楼下,躺倒的尸体旁,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精怪惹出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乱过后却是茫然,见不到妖邪的影子,监察铃也不再响动,看着大堂里的尸体,人们只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雍州知府宋长青和郑皎皎三人打了个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柄泛着青蓝色光的长剑,一看就是灵器。
灵器是用灵石、仙山宝物、凡器混合炼造的东西,似义眼这种东西也算灵器,但并不算标准的灵器,应该被归为水蛟龙、飞舟那种靠灵石驱动的机械装置中去。标准的灵器,是那种能够通过使用之人的灵力变换威力大小的东西。
但因为灵器大多数都是由仙山上的宝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产生一系列的不良反应,而且虽然凡人也能够使用这一类灵器,但其效果会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个修为的修士,拿着凡器的修士要比拿着灵器的修士弱,而拿着灵器的凡人有时可以依靠手中灵器而赶上拿着凡器的仙人。
宋长青见了三人问:“你们也听见监察铃的动静了?”
“是,驿站应当是进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厮多,应当多谨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们身边。”
“我的小厮,每一个我都认识。”
宋长青说着目光落到了三人怀中包裹上顿了顿,明了,恐怕他们是要连夜赶路离开这里了。
郑皎皎抱着包袱,心有迟疑。
她扫过地面上未干的血迹,抬头看到了抱着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人群。
驿站辅司正说明情况:“那精怪进来先杀了一人后就不知所踪了,现在驿卒们正把驿站休息的人都叫起来,以免在睡梦中死去,此地距离监天司有几十里地,已经派人前去了。还请诸位不要惊慌。”
有人畏惧又愤怒道:“你说不要惊慌就不惊慌了?!你把我们都叫过来,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把我们一网打尽!”
宋长青说:“那精怪如果真有这种本事,早就在闯进驿站的那一刻就把我们都吞了,它现如今只杀了一个人没有继续动手,就说明它也畏惧我们。”
驿站辅司焦头烂额,身上的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勉强维持着镇定道:“确实如此,而且精怪虽然爱以人为食,但并不一定强于我们诸位,只要我们聚在一起不要惊慌,一定能撑到监天司仙人到来。”
“……方先生,您几位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长青颦眉对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险只深不浅,你们何不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监天司?”
辅司顿时明白也十分忧心地劝方良。
方良心知,这种能够突破驿站符文、一照面就杀死一人的精怪,绝对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们三人必须要走,至于你们其他人要不要离开,由你们自己决定。”
辅司:“这……”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问辅司说:“我听说魑魅魍魉各有不同,魅爱吸食阳气与魂魄,不爱吃人血肉。魍魉为疫鬼居多,所到之处常有疫病横生。唯有魑,多为兽类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无法隐于人群,会驱使伥为他狩猎。不知道辅司可觉得人堆里是否有已经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觉得可疑之人?”
方良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辅司那张深色皮肤的脸上溢满了焦急,一双不够凌厉的眸子从周围人群中扫过,摇了摇头。
方良见状说:“走。”
郑皎皎握着剑,抬脚跟上,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叫她停住了脚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辅司都说没事了,咱们等一等,等监天司的仙人来了,就没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吗?”
“仙人会来吗?娘,仙人什么时候来啊。”
“……”
方良回头对于郑皎皎的磨叽有些不虞:“郑娘子?”
马夫劝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们到了前面的城,一样可以帮他们把消息传给监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纷纷要离开。
辅司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牵马。
郑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混到离开的人堆里呢?”
要离开的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良扫了一群和他同样打算,却没有同样觉悟的人说,“既然要走,那么路上发生什么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担。同样,如果选择了留在这里,生与死也要自己承担。”
楼上又有人下来。
郑皎皎看到了那个上楼前看到的男子,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瞳隔着木栏杆和影影绰绰的灯笼与她对上。
方良耐心耗尽,有些凉薄地对郑皎皎下达最后通牒:“你不走,就留在这里。”
这话让郑皎皎不由得将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腰间监察铃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大脑变得空白,生与死在她脑海中交汇。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遗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剑被她抬起,转身,当空劈下。
众人惊慌与恐惧的模样定格。
郑皎皎的剑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轻飘飘的草,锐利的光闪过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双竖起的兽瞳。
他诧异挑眉,半晌,勾起个浅薄的笑说:“没想到还是个巾帼英雄。”
郑皎皎握剑的手在发抖,咬紧的唇齿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螳臂当车,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