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秀的桌子上,很快多了几分做完了或没做完的算数题目,本朝注重科举,但比起进士科来,明经科却仍不是很受重视。算数天才也有,像左相唐明德、今年的状元郎等,稍微有点能耐的都去考进士去了。
司农寺这群人是她挨个考察过的,虽然品行都还可以,但能力也就一般水平。
当程文秀看到了一份满分答卷的时候,她是有些惊喜的,一看姓名,是架阁库的主管官。
“嚯,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程文秀把卷子给了方良。
方良拿过来一看就道:“这笔迹不像他的,应当是底下人代笔。”
“架阁库那个地方还有这么能耐的人呢?”程文秀乐了,当即就说,“这人指给你来,是个能人,待回来给你们升官加薪!”
方良翻了个白眼说:“你省省吧,万一人家不愿意去怎么办?”
程文秀一想也是这个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有同样抱负的,而且,也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是是什么秉性,总要先见一面的,遂叫来了架阁库主管官,叫他把写卷子的人叫来。
架阁库主管官登时愣住了,支支吾吾好半晌,方才说:“这个……真的要把人叫来吗?”
程文秀眉毛一竖道:“叫你叫你就叫,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底下的人不成?”
主管官腹诽道,他这不是怕她老人家把他吃了么。
果然等人叫过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大司农和另一位无所不能的少卿都傻眼了。
这人谁,怎么没见过?
程文秀盯着面前如花似玉的女子看了半晌,纳闷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抬头,抬头,你老低着眼睛做什么?写的出这样一副卷子,从这里走出去你就是我司农院的红人!别动不动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郑皎皎抬眼,颦了下眉,反驳说:“我没哭。”
她最近已经很少哭了,很满意自己,因此听了程文秀的‘污蔑’,必须要强调一下。
程文秀盯了她片刻,笑了说:“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嘛。本官最讨厌那副闺门小姐三从四德的德行了!”
程文秀把腰间火铳往桌子上一拍,直把方良和主管官看的眼皮直跳,她问:“叫什么名字?”
“郑皎皎。”
“好名字。”
就是越听越耳熟。
程文秀问:“之前咱们院里见过?”
主管官低下了脑袋。
方良抬起了脑袋,他记起来了。
郑皎皎想了想说:“我见过大司农两次,一次是司农院从外面选拔主簿,一次是郡王府,我作为绣女去送贺礼,那时候,您也在场。”
“噢,”程文秀看了一眼方良,方良闭了闭眼。他们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才,竟然就是之前被他们百般嫌弃的关系户。
场面过于尴尬,程文秀又斜了一眼主管官,嘴里对郑皎皎道:“你还干过绣女呢?对了,我听说那名绣坊最近不是关了?”
“是,关了,听说今明两天有可能会重开。”郑皎皎实话实说,“当初也是为求谋生,迫不得已。如今任职在司农院,也就辞了那工作了。”
“咳,是吗。”程文秀说,“那什么你不是跟监天司有点关系,怎么还需要谋生?”
方良听了她这戳人心窝的狗屁话,在旁边大声咳了两声。
郑皎皎沉默半晌,说:“是我个人选择。”
程文秀有些好奇了,这姑娘简直手眼通天,监天司的路子走不通,走贵妃的路子竟也走进来了。她还要再问,被方良更大声的咳嗽制止了。
程文秀只能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情,试图挽回些自己的形象,她说:“你要是只靠自己,别说一个主簿,来我这里做少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语句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导师PUA她的场景,让郑皎皎警惕了起来。
方良见程文秀越说越没边了,只能自己出口问道:“郑娘子,能否问一下你是怎么算出这块田地面积的吗?这田地边界蜿蜒曲折,就是常跟田地打交道的算数大家也未必能一下子算出来。”
郑皎皎有些迟疑地道:“用……微……微积分?”
方良程文秀等人僵住了,半晌,方良拧眉不解问:“什么鸡?”
郑皎皎解释道:“若这个地方有一段曲线,我们想计算曲线和纵、横坐标之间形成的面积,只能在这个画面上将其“无限细分”,直到曲线所在的面积能够忽略不计,以此来求所有分割面积的总和。”
三人沉默良久,主管官问:“能不能……解释地再细一点?”
“……”
这东西好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的明白的。
郑皎皎在纸上写写画画,把公式给他们画出来了,她正要先解释一下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却不曾想,程文秀首先奇怪道:“你也学过林家算数?”
“什么?”
程文秀指着那郑皎皎前世习以为常的数字道:“一、二、三,这不都是曾经千年前林大司农传下来的数字吗?不过,传播不够广泛,现在也只有朝中几个特殊官衙还在用。”
郑皎皎一时愕然了。
“林大司农……是指千年前那位放弃飞升的林可、林司农吗?”
“不然呢,难道千年前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不成?”说起司农院的这位老前辈,程文秀似乎相当佩服且与有荣焉。
千年前的林司农很可能是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这件事让郑皎皎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奇异的慰藉。
关于微积分算面积,郑皎皎讲了足足三遍,几人听得一知半解,最后决定放弃了。郑皎皎看他们这番模样,忽然心里出现了一个想法,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这一本算数数,就像……千年前的那位林可前辈一样。
林可的存在好像一瞬间加深了郑皎皎在这个世界的联系,使她飘荡的魂魄有了一个船锚。
关于程文秀希望她跟着方良去郴州远行一事,郑皎皎思虑了一瞬很快同意了。
她需要这样一个上升的机会,尽管程文秀不说,她自己也能看到这机会中间的重重暗影。
程文秀给了郑皎皎一天时间做准备,因为吏部那里走程序也得等一段时间,方良和她总不能没有身份偷偷过去查。
这事情得闹大了才好干。
傍晚的天光特别好看,层层叠叠的云层,泛着橙色的光,抬头远远望去,好像那仙山是什么海市蜃楼所产生的幻觉。
家里的鸡和乌云缺不了食物,郑皎皎放衙后去找了燕子,她们在一个坊内,相互照应起来很方便。
燕子说名绣坊又开门了,她仍然是高级绣女,孟贵妃倒是有邀请燕子去她身边当个大宫女,但被秦阿姐婉拒了。
秦阿姐也打算进绣坊,虽然她的绣艺不如燕子,但混口饭吃也是可以的。
郑皎皎同她们吃了饭这才回来的。
回到兴安坊的家中,路过隔壁,郑皎皎脚步停了一下,那两兄妹仍然没回来。
梳洗、拆解发簪。
郑皎皎躺在床上开心把乌云举到了头顶,乌云喵了一声,后脚蹬在她的下巴上,一踩一个梅花印。自从出了妖域她一直在奔波忙碌中,很久没有这种轻松时刻了。
她甚至很大胆地朝那边自己呜呜飞着的义眼问了一句:“唐仙督你在吗?”
郑皎皎原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最近的成就,就像是靠自己赚到了一颗糖的小孩子,不想,义眼里传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皎娘。”
义眼飘浮着,面对着她。
郑皎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睁大眼睛盯着那义眼问:“明瑕?”
一座废弃的矿山之上,明瑕灵气凝结成实体,正拖着那被他从唐富春手里拿到的义眼操控装置,将神识浸入,透过这只不属于人的眼睛,回应着她。
郑皎皎:“你现在在我一千里地的范围内?”
明瑕看了看周围环境道:“我在边境附近。这义眼装置我改了改,传信范围增大了。”
其实是一个只有大乘能用的法决。
郑皎皎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把滑到肩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她顿了顿,朝那义眼伸出手,义眼对面的人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操纵义眼落到了她的手上。
郑皎皎说:“我明日要去郴州,是司农寺的活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康平,应该……”
明瑕看着她,弯弯潋滟的眼睛,长长垂下的睫毛,还有那绯红色的唇,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她胸腔正在跳动,久违地觉得宁静。
见不到明瑕具体面容,郑皎皎好像又有了些明瑕印象中的活泼机灵的模样,她亲昵地叫他的名字明瑕,明瑕。
“我在,皎娘。”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问,可问完之后又勉强补充说,“你要提早说,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明瑕突然很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可远隔无数城池,他并没有办法。
等到郑皎皎睡下,义眼飘飘浮浮,落到了她的枕边。
她睡得昏沉,做了一个好梦。
*
乾元仙山,天牢。
慈殇将副统领廖玉宣等一种天下会等人带到了诛仙台,和那些因嚣张和恶意杀人而被明瑕逮出来的违规筑基之人相比,天下会的众人状态都有所不同。
天雷落下,廖玉宣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仙人的刑罚。
疼痛让众人惨叫出声。
几息过后,诛仙台上,众人皆灰飞烟灭。
慈殇等人拿照影机照下影像后,纷纷离开。
……
暗室,廖玉宣重新睁开了眼,对于眼前的场景有些许愕然,他看向自己身前穿戴着满身银饰的仙人。
“这……慈殇仙尊?”
慈殇道:“清醒了?”
“我怎么……怎么没死?”
慈殇说:“一些欺骗神魂的小把戏,不过诛仙台上没人比我修为更高,所以看不出来这移花接木的事情。”
廖玉宣张了张口,忽然低头,自己的左侧胳膊不见了。
慈殇说:“如果不用你真正的躯体,天雷会发现端倪,所以就截了你的胳膊,让灵松催生了一个你,然后把你的神智放到了那具躯体。不过天雷着实凶悍,差一点你的神魂也就湮灭了。”
“再造躯体?!”廖玉宣觉得今天受到的刺激越来越多了,若是李灵松有再造躯体这种能力,那岂不是就跟得到飞升的神仙一样了?
慈殇抱着胳膊对于他的反应不屑道:“借用了天下会的义仓所搞出来的东西,那玩意……着实古怪。”也亏得李灵松竟然一点不怵头。
“不过义仓被天下会会主交给百善堂的人了,李灵松从义仓中兑换出的物质也已经用光了,你很幸运廖玉宣,差一点你就要死了。”
廖玉宣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义仓曾经被段雨借了出去他是知道的,可是那借给的不是仙山上的……
他惊声道:“白玉仙尊也是你们的人?!不,白玉仙尊是明瑕尊者的人?”
廖玉宣之所以同天下会有纠葛,也是因为白玉在其中牵线搭桥。
“段雨他……他知道和他合作的是明瑕尊者吗?”
提起段雨,慈殇眉毛微竖,但最终还是道:“或许吧,他跟你不同,一个鬼一样的人物,在矿洞照面的时候估计就隐隐猜到了。”
不然不会那样明晃晃的去试探明瑕师兄。
天下会和明瑕尊者竟然是一条线上的,这件事让廖玉宣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乾元仙山比他想的要错综复杂的多。明瑕他们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
郑皎皎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准备去司农院门口跟方良汇合。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有一名白衣人带着一名灰袍在底下等着。
郑皎皎往下走,他们就朝她看过来。
待走近,白衣人问:“可是郑皎皎,郑娘子?”
郑皎皎:“我是,你们……是?”
白衣人道:“我们是唐家人。”
想起自己刚刚接到的司农寺任务,郑皎皎以为二人是来找茬来了,顿时紧张起来。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道:“是唐仙督派我来的,听说姑娘似乎在京都遇到了些麻烦……这位是左相家的门生,凡人之事,姑娘可以告知于他。”
那门生实在不知道郑皎皎是哪位高人,住在这个地方,却把监天司的仙人使得团团转,因此不敢轻视,连忙行礼问候。
郑皎皎反应了一秒,随即心情复杂。
不知道是为了唐富春即便当时拒绝她,之后还给她找了人,还是因为这俩人再晚两天,黄花菜都凉了。
她抿了下唇,万般无奈谢过,然后送两人离开了。
赶去司农寺的路上,郑皎皎忽然想到,唐富春似乎也是唐家人,所以才能同左相联系。
她心里有些担忧,却不知道具体在担忧什么。
到了司农寺门口,官衙的人才来了一星半点。
此次去郴州,方良是领导,郑皎皎也就算半个搭头,只要听话就好。
司农寺忙的要死,没人给郑皎皎二人——不确切的说是三人,还有一个马夫——践行。
郑皎皎先去老旧的架阁库走了一圈,很幸运找到了那个跟她待了好几天的老者,去跟他告辞。
“同您共事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高姓大名?”郑皎皎将自己买的茶叶恭敬递了过去。
老者仍在做日常的打扫工作,并没有理会她。
郑皎皎便将茶叶放到了桌子上,出门的前一秒听到后面传来的苍老声音:“免贵姓项,名小五。”
项小五,这名字听起来跟他有些不搭。
郑皎皎回头看了一下老者,坚定地说:“我记住了。”
老者仍低头干着自己的工作。
上了马车,程文秀给二人打气:“到了郴州还有人接应,不用太担心。”
郑皎皎应下。
方良絮絮叨叨对程文秀说:“我走这段时间,你忍一下脾气,别跟别人起冲突,尤其是户部……”
程文秀脸上的笑僵了僵,半晌,扭头对车夫道:“快走快走。”
方良:“程文秀!”
程文秀已经回了司农寺。
马车行到一半,街道上的人群突然有些激动,郑皎皎从车里侧耳听去,听到原因,原来是今晚宫里下了废后的旨意,现在传到了宫外。
“废了皇后,是不是就要立孟贵妃了?”
“我觉得不能,孟贵妃毕竟……不是到了年纪了,虽然还是美的和少女似的,可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剩下的死字被人压低在喉咙深处,似乎那是个很禁忌的词。
郑皎皎坐在马车中,思绪有些飘忽,掀开车帘,忽然看到熟悉的店,熟悉的店老板正被官差压着往外走。
店老板那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变得十分灰败。
有人告密,说店老板同天下会有关系,于是官差们当即前来拿人。
名绣坊重开,东市的街头,鲜血未干,如今又要多一个头颅落地了。
郑皎皎望着,心中那种开心的喜悦,似乎掺杂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秦阿姐得救了,可那些没有燕子、郑皎皎、王掌绣四处为之周旋的秦阿姐,似乎很早就已经倒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看见那高高扬起的刀,刀尾的白色长缨被鲜血泡的亮红。
她放下车帘,对面是闭目养神的方良。
方良问:“怎么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