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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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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饭馆,后厨仍在忙碌,管事还在催着加快速度,送饭的店小二们之间似有沉寂蔓延。

郑皎皎找了一圈,没有找见燕子。

“谁?燕子?在里边呢。”一名跑堂同她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今正在同老板要这个两天的月钱。”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燕子的担忧站了上风,躲过管事,顺着木质回廊,走到前厅,果真听见燕子在请辞。

“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您张这个口,老板你就看在咱们都是老乡的份上宽容宽容吧。”

“你姨妈既然摔断了腿,你回去伺候自然责无旁贷。但是燕子,咱们说好一日一结,但至少要干半个月。你这突然走了,我下午的活谁能帮我做?正值晌午,我这儿忙的团团转,这样,你等我忙完这一阵,等……等过一会儿咱们再说。”

燕子焦急极了,一张脸全部皱起,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真等不了了,我得马上过去!”

她舍不得那半日工钱,老板却也懊恼。京都戒严,他的生意差了不少,可地租又贵,只能走关系这里接一点衙门的单子,那里接一点散客的单子,又因为要雇佣外用的跑堂而多出一笔钱。散客钱少,而衙门常赊账,因此老板也想能多省一点是一点。

燕子干活麻利,又是他老乡,所以老板从前倒挺喜欢这姑娘的。可是这姑娘如今给他带来了些麻烦,他自然也就讨厌上了。何况康平的规矩一向如此,这只干了半天活,哪来的脸找他要月钱?

老板算着,她能留下,就在晚上给她把钱结了。如果非要走,那就走,钱扣下,他还省了七十文。当然,他是希望她能忍一忍留下的,毕竟七十文对他来说根本看不在眼中。

燕子急了,一天工钱七十,晌午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着也得有三十五文了。三十五文,她能买五张香喷喷的大饼,够她吃两天了。

“您就给我吧!”燕子豁然拔出了头上的钗子,钗子尖端锋利,看得出,是特制的。

老板皱眉头道:“不是跟你说了,要么继续干,要么走人!”

燕子:“我的月钱。”

老板把账册砰地一摔,怒了,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老子滚蛋!康平城里那么多人等着米下锅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燕子的钗子抵到了老板的脖颈上,老板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惊恐睁大双眼,簪子锐利的尖冰凉,让他的血肉感到一阵刺痛。

郑皎皎本是在等着燕子出来,往里一瞥正好瞥到这一幕,顿时心下一紧,怕燕子真的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忙叫了她一声。

燕子滞了滞,和老板同时抬头看向郑皎皎,她手里的钗子一松,一咬牙拿了下来,扭头往外跑去。

郑皎皎连忙去追,燕子说:“你别来!晚上咱们再见!”

“我跟你一起走。”

燕子回头说:“你走了今天的工钱不就没有了。”

“那就不要了,”郑皎皎颦眉问她,“你姨妈伤的很严重吗?腿怎么断的?”

燕子表情凝滞,神色陡然灰败,她使劲绷住了,说:“不是,我姨妈没事,是……是……”她姐的事,现在还没确定,燕子不想多说,怕说出口,反倒像什么箴言,以至于使坏消息成真了。她说:“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你回去继续上工就好,咱们都走了,管事怎么办?一时间上哪里找人来替我们?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个时候,她直冲脑仁的热气降下去,劝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了。

“燕子!”管事追了出来。

燕子转头拔腿跑了,还跟郑皎皎说:“别担心!你回去吧!”

“这小娘子!”管事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怒道,连忙有人出来劝他别生气,管事一边骂一边招呼郑皎皎,“去后厨取饭,城西王老爷家订的,你和他们一起去送。”

郑皎皎说:“我今个下午能不能也告假?”

管事骤然瞪大眼睛道:“你俩是想气死我吗?来上工的时候怎么给我说的!”

眼看管事脸色变暗,张嘴就要骂起来,郑皎皎死死咬了咬嘴唇。

旁人劝:“她都哭了,定然是知错了。管事……”

“哭就无辜了!什么贱蹄子,就这儿还是名绣坊的第一绣女!我看连路边的小乞丐都不如!真不知道名绣坊是怎么管你们的。”

这完全是迁怒了。

谁料,忍不住哆嗦哭泣的郑皎皎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人说:“让他顶我的差,我今天必须得走!”

众人诧异于她竟半点也没退让。

明明看着是一个和顺的性子。

郑皎皎跑了,留下了一个迷茫的少年,被她拉过来的,正是她隔壁的兄妹之间的哥哥,刚路过,要回家,突然就成了饭馆的兼职人员。

妹妹青黛买了街边的果子,追上来,看见一堆人,奇怪走到她哥身边,就听见那管事的说:“你跟我进来,给他拎后面那一盒八宝吉祥!”

青黛看向她哥,表示着自己的疑问。

王千帆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管事在门口皱眉喊:“还不快过来!”

“来了!”王千帆道,他边往里走,对青黛说,“这是恩人的事,你等我送完咱们再说。”

青黛跟在他问:“那个冷酷的监天司阿姊?”

王千帆想到刚刚梨花带雨的人,犹豫了一下,说:“是。”

青黛:“那赶紧走。”

青黛听了,连忙推着王千帆进了饭馆。

郑皎皎一边跑一边深呼吸,她跑出饭馆的距离,手撑在腿上喘着气。情绪波动太大,她正个人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但匆匆路过的人没有瞅她的,对于路人来说,她就像人间的一粒最不起眼的沙子。

腰间挂着的两个荷包里,分别是义眼和那特质的监察铃,乌云待在家里,跟她不在一起,所以她便将铃铛拆了,放到了荷包里带着。

她摸了一下义眼,义眼没搭话,温榆已经赴任去了,那对面是唐富春,唐富春事情多,不可能像温榆一样每时每刻都盯着她,何况义眼现在被装在荷包什么也看不见。

要求助么?

比起他们监天司日日处理的大事来说,这似乎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等不及泪珠全流干,郑皎皎沿着街道小跑了一段路,一路尘土,一路凉风,她眼角的泪终于被吹干。

燕子人跑的快,她这一路小跑都没追上,郑皎皎环顾四周,无措至极。

人群忙忙碌碌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全部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她伸出手,也没办法挽留任何一个人为她驻足。

她舔了下干涸的唇,咽了咽口水,扭头往燕子家的方向跑去。

到了燕子家,院子门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有鸡岔开脚,一点一顿地在地上啄食。郑皎皎叫了两声,又往不远处据说是燕子姨妈的家跑去。

门同样半掩着,里面传来哭泣声和争执声。

“我的外甥女,你说说,这命怎么这么惨!早知道当初到了年纪就该早早离宫的!”

郑皎皎往里望去,看到了坐着哭泣的中年女人,周边围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皆面色忧愁,平日里话最多最有主意的燕子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人叹气道,“而且她又不是因为到了年纪没离宫被逮进监牢的,是因为偷盗了宫内财产才被逮进去的!”

燕子的姨妈只是哭,可如今除了哭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近日东市砍得人多,或许过不了多长时间,那地上滚的就是燕子阿姐的脑袋了。

“我阿姐不会做这样的事。”

燕子的话好像在这种场景下变得过于苍白,以至于连郑皎皎听着都很是气力不足的样子,跟她以往的作风大相径庭。

“你觉得她不会做有什么用,得宫里的娘娘们觉得她没做才行!”

“她大姨,你说上次她出宫给你带的那个金钗子……不会……”

燕子的姨妈顿时慌了,若真是这样,是要被牵连掉脑袋的!

院子里、堂前顿时变得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争执不休,燕子丧着脸,红了眼眶。

郑皎皎将燕子叫了出来,燕子见了她先是一惊,待她说出告示的事,随即全部坦白。

她面容沮丧恍惚说:“我不相信我姐是那样的人,她从来都要强,就算是小时候饿肚子,都不会吃人家扔到地上的包子。”

说着她似乎坚定起来,拉着郑皎皎的手说:“皎皎,我阿姐绝对不会是会偷盗宫中财务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我要去见她!我得当面问清楚!”燕子说,“我不能让我阿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郑皎皎眉头紧锁说:“虽说康平府衙最近收监了不少犯人,但宫内女官应当不会被关在府衙里吧?”

燕子说:“我们去找王掌绣,她有亲戚在康平府衙当差。”

两个人去了绣坊,绣坊仍紧闭着,只是这紧闭似乎跟前两天不同。前些天往绣坊里看,能看见南安郡王府管事后面跟着一堆人,到处晃悠,郡王府管事指指点点、绣坊染坊管事们点头哈腰。

今日却没了格外寂静,就连门口的大黄狗都倦怠得趴在了窝内。

郑皎皎和燕子找到了王掌绣,王掌绣听了大惊,却也没推辞,满口应下了,说:“我兄弟虽然职位小了些,但打听个人满可以的。”

打听事自然是要给上上下下意思一下的,燕子回家把自己的匣子拿出来,咬咬牙,从那堆零零碎碎攒的银票里拿出来了面值最大的三张交给了王掌绣。

王掌绣伸出手吐了口唾沫一数,喜笑颜开,往自己晃晃悠悠地胸膛中一藏,见了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把笑容收了收,拍着胸膛保证说:“别担心,包在我身上了。”

一个下午,没有任何消息。

燕子对郑皎皎说:“我阿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燕子家中有姐弟三人,家有田地,务农为生,算是村里富户。

姐姐秦檀香,原名秦夜来,因出生的时候正好傍晚,是夜来花开的时候,后来入宫,宫里的主子给她改了名字叫檀香,为了和宫内其他人的名字相配。

但她们姐妹都觉得檀香这名字,读着古怪,不如夜来。

燕子是跟在夜来身后长大的,比起爹娘,夜来更像她的爹娘。她一直想着多赚些钱,等夜来出了宫,她们就合伙开一间铺子,然后攒更多的钱,给姐姐夜来做嫁妆,让她能嫁个好的康平公子,再也不用回到老家,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

如果夜来死了,她的人生也就没有了盼头。

“别瞎说。”

郑皎皎看了坐在自己屋里缩成一团的人片刻,出门,躲开燕子,拿出义眼来叫唐富春。

唐富春那边过了片刻才传来声音,问:“怎么没去上工,是有什么事吗,郑娘子?”

他叫的疏离,郑皎皎一时竟生了三分羞愧,这和面对温榆不同。温榆是个活泼的性子,并且他看待凡人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怜悯,和她相交也似乎并不总为明瑕。

但是唐富春和她的交集是完完全全只有明瑕的,他看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明瑕的附属品。

郑皎皎拒绝了搬去皇宫附近,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成为谁的附属品、菟丝子,可如今为了这件事开口,难免有些反口或立牌坊的意味了。

她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更怕被人误会。可是,为了燕子,她知道自己必须尝试一下。

唐富春听了,过了半晌,平直拒绝道:“监天司不能参与凡人事物,倘若这件事与妖邪无关,我们就不能去管。”

郑皎皎问出口前虽然忐忑,但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确切的拒绝,一时有了落差,难免生气,但被刺痛过后,她反而觉得自己向唐富春求助这件事做的着实不对。

凡人的事,的确应该凡人来解决。

她那么想在仙山仙人面前立起她自己的自尊、脊骨,却连这种事情都要去麻烦他们,那的确收获的就只有怜悯了。

唐富春那边迟疑片刻之后,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的太过了,于是道:“郑娘子如果需要银钱的话,或许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些。”

如果她真的有那么需要银钱,那么早就妥协了,去当个被人关起来的金丝雀。

郑皎皎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必了。”

片刻,义眼里传来了一个不走心的‘好’字,郑皎皎把义眼塞回了荷包,觉得挂在腰间碍眼,想放下,但最终还是悬挂在了腰间,只是系了个死结。

等到隔壁兄妹二人帮工回来,王掌绣那里仍没有消息,可能得等到明天了,郑皎皎谢过了兄妹二人,那二人倒客气,虽然奇怪于郑皎皎的身份和反常,但并没有任何异样,还郑重为之前的事道了谢。

竖日一早,王掌绣火急火燎地来了,说:“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郑皎皎连忙给她倒了水。

燕子急道:“怎么样?知道我姐在什么地方了吗?她真的偷了东西?她偷了什么?您倒是说啊!”

王掌绣让她摇的晕头转向,伸手一把将她卡住她胳膊的两手推下来,说:“哎呦!让我歇歇!”

“燕子。”郑皎皎拉了拉她。

“知道了!”王掌绣一屁股坐了下来说,“你姐是宫内女官,根本不归州府衙门管,我那兄弟拿着银票打听了一圈,是又求这个,又求那个,就是寻不到头绪……”

听到这里燕子要急。

好在王掌绣继续道:“还是有个贵人提点他,说这官犯了事,当然要交给大理寺审问判刑。我和他一想,女官也是官嘛,于是又托人去大理寺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果然在大理寺!”

燕子握住了手,激动起来,对王掌绣道:“掌绣,你可知道怎么才能进大理寺的监狱?”

王掌绣好生摆了一会儿架子,最后才说,她的确能把她带进去见一见她姐,只是这打点的钱……

燕子把钱都掏出来给了她。

过了内城门,三人坐着郑皎皎雇佣的马车,到了门口,为了省钱,他们没要车夫,是王掌绣掌纤。

这是郑皎皎坐过最晕的车了,就连被明瑕带着从天上飞都没有这么恐怖,她不确定是不是古代的马车就是这样的,她记得鸟安的马车分明很安稳。这一千年,马车还倒退了。

到了大理寺门口,燕子一个掀帘子,箭步冲了出去,郑皎皎连忙跟上。

门口的官差被打点过,王掌绣又拍了一张银票,他看看周围,收了起来,大公无私的脸立刻缓和,对她们道:“进来吧。”

郑皎皎见他没说几人,便也跟了进去。

大理寺府衙还保留着千年前的格局,只是那纱纸窗户换成了人造的琉璃,格外透亮,栏杆也换成了铮亮的铁栏杆,在木质廊檐下有一种别样的美。

到了牢狱前,看守牢狱的人问她们找谁。

燕子和王掌绣已经有些怕了,紧张的直想打哆嗦。

郑皎皎见状开口道:“秦檀香,是个女子。”

她特意没提官职和皇后,谁料那看守牢狱的差役一听,就立刻道:“此人没有大理寺敕令不能见。”

燕子心下一紧。

掌绣连忙要上前说好话,顺带塞钱给他,但被差役一把扒拉开。

这次,不论多少钱,都没能让那铁面无私的面容融化。

三人在牢狱门口停滞住了。

燕子快哭了,就差跪在地上求人了。

郑皎皎也不得以说了许多好话,但都无果。

争执间,有一声尖锐的但却故意压低以达到和缓的声音响起:“郑娘子?”

郑皎皎扶着燕子寻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名面白无须圆脸穿着绛红色的‘男子’,见她看过去,那人一笑,说:“远远看着像,如今一见果真是您,不记得杂家了?”

她一怔:“你……你是那天买荷包的……郑老板?”

郑锦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郑皎皎在康平平日里也会通过老客户带老客户的方式卖一些绣品,前两天有人要买一个她绣的鸳鸯荷包。

虽然当时她夸赞明瑕天鹅画的好,可最终还是也绣了鸳鸯,并将那鸳鸯荷包和天鹅荷包给了卖家,解释天鹅和鸳鸯的择偶习性以后,卖家很开心,当即买下了两个荷包,还给了她不菲的小费,并说他的主子一定会喜欢。

郑皎皎对那人的印象深有一半因为不菲的小费,有一半是觉得他像宫里出来的。

如今一见,方知,自己没有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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