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应,前世的债,还了
第五日, 所有人都比往常醒得更早。
嚎哭崖的清晨,呜咽声比夜晚更甚。
这种仿佛无数冤魂贴在耳边哭号的声音,搅动人的心神, 叫人完全无法好好休息。
待到天边终于亮起了一丝光后,队伍开始收拾营地, 准备出发, 穿越哭风峡。
“检查装备, 尤其是防风护目和绑腿。哭风峡里除了风声,还有来自上方被风吹断的冰凌。这些冰凌又尖, 下坠速度又快,被扎中了可不是小伤。”颜以秋再次在出发前, 细心提醒所有人。
“货箱绳索再加固一遍, 驯鹿的耳罩都戴好, 别让惊了。”
众人依言行事。
出发前,颜以秋将队伍分成明确的前中后三段。
“澹台, 你伤势未愈, 走中段,和小云、小卫一起, 负责照应中间的货箱雪橇, 随时支援前后。”
澹台子雲点头,没有异议。
“小封打头, 松月断后,我机动。谢向导,你跟着小封,负责指引具体路径。”
谢承应同样也没有异议。
哭风峡的入口, 是两片巨大冰川挤压形成的狭窄通道, 宽度仅容两架雪橇并行。
岩壁高耸近乎垂直, 覆盖着深浅不一的厚厚冰层。冰层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幽蓝与惨白交织的诡异色泽。
于是离入口进,风声就愈发尖锐,卷起地面的雪沫和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像一列渺小的蚂蚁,缓缓蠕动进入这冰雪巨兽的咽喉。
颜以秋戴上了护目镜,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昏黄,但她知道,冰爪熊王,就在这片区域的某处。
前进了约一个时辰,峡谷开始变得蜿蜒,两侧出现更多崩塌的巨石和倒悬的冰凌,地形更加复杂。
谢承应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对照罗盘和记忆,辨认方向。
队伍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颜以秋处于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冰壁和高处的雪檐。
突然,她眼神一凝。
右前方大约百米外,出现了一处颜以秋十分熟悉的巨大冰挂遮掩的凹洞。
几乎同时,她鼻端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血腥与野兽膻味的独特气息。
冰爪熊王。
它就在附近。
颜以秋心脏微微一紧,前世那些带着猩红色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握着弓箭的手为不可察的紧了紧,眼神落在前面领路的谢承应身上,多了一分冰冷。
谢承应毫无所觉。
他正有些烦躁地拍打着罗盘,因为指针在这里似乎受到某种磁力干扰,微微颤动。
“见鬼,这地方……”他嘀咕着,抬头试图寻找显眼的地标。
此刻,他身上那股人类嗅觉难以察觉到的“香”味,正在的朝着周遭扩散。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咆哮,从众人头顶正上方炸响!
这咆哮声远比普通冰爪熊更加雄浑暴虐,如同闷雷直接在颅腔内滚动,瞬间压过了峡谷中所有的风声!
巨大的声浪震得岩壁上的冰凌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冰晶。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右侧冰壁上方,一道庞大到近乎与冰壁同色的影子,站立在巨大冰岩后面。
它身高至少超过了三米,肩背宽阔如山,覆盖着长而坚硬的白色毛发,这些毛发的颜色和冰原上这些冰雪颜色一致,若是不是它发出的巨大吼叫声,人的肉眼很难第一时间看到它。
这头冰爪熊的兽瞳是深幽的蓝色,在昏暗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是冰爪熊王。
果然和记忆中的一般,它就在这里。
冰爪熊王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谢承应的身上,眼神中没有对寻常猎物的打量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被刺激到了的暴怒与贪婪的疯狂——就像是前世一样。
“所有人戒备!注意防护!”颜以秋大声厉喝。
颜以秋的声音出现后,卫嘉泽、娄松月、云宴三人立即配合十分默契的将整个驯鹿队控制住,迅速往后方撤退,第一时间远离谢承应所在的位置。
同一时间,就在谢承应身边的封淮,快速施展刺客的隐身技能,从谢承应身边悄无声息的隐身离开,远离第一战场。
还没等谢承应想明白,那边冰爪熊王行动了。
它并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示威般地咆哮再三,而是立起的瞬间,后肢在冰岩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直接从那近十米高的冰壁上扑跃而下!
它目标明确——谢承应!
冰爪熊王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谢承应来不及多想,第一时间想要的往会跑。
“咻——”
带着冰冷寒意的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射穿了谢承应的膝盖,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冰面上!
“啊……”谢承应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雪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宴,随后又落在颜以秋身上,眼神里透露着巨大的恐惧和恨意,“你们、颜以秋你——”
“咻——”
第二箭直接奔向谢承应的喉咙,谢承应后面的话,被这一箭,直接堵在了喉咙里面。
谢承应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恐惧和嫉恨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脖子上多了什么,手指颤抖着抬起,尚未触碰到箭杆,剧痛和窒息感便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风雪中,女人的红发在雪地里显得极其的艳丽,她持弓而立,身姿格外挺拔。
谢承应的瞳孔开始涣散。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抬起手指向颜以秋,想嘶吼出什么,但喉咙已被箭矢贯穿,只有大股大股的血沫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冰冷的雪地。
颜以秋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谢承应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噗嗤!”
冰爪熊王已经来到了谢承应的尸体旁边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与血肉碾碎的声音在风雪呜咽中沉闷地响起。
冰爪熊王一口咬住谢承应的身体,仰头吞咽,鲜血顺着它白色的皮毛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猩红。
这带着异香的血肉,填满了它心中的欲望,冰爪熊王幽蓝兽瞳中的暴戾稍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
“动手!”颜以秋一直看着冰爪熊王,确定冰爪熊王已经吃了不少谢承应的血肉后,发出指令。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向冰爪熊王!
封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冰爪熊王侧后方,匕首闪烁着寒光,精准地刺向它最脆弱的眼睛。
娄松月带着厚重盾牌拍向冰爪熊王的膝盖关节,第一时间配合封淮,破坏它的行动力。
卫嘉泽和云宴两人的攻击,则是落在冰爪熊王相对较为柔软的腹部。
而颜以秋的箭,早已搭在弦上。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鸣啸,无视冰爪熊王厚重皮毛的防御,直接射穿了它的左前爪。
前世,这头冰爪熊王先撕扯的,是左臂。
“吼——!!!”
冰爪熊王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刚刚吞食猎物的满足感被剧痛和死亡威胁取代。
它想转身,后腿却被娄松月斩得一个趔趄;想挥爪,眼睛却被封淮捅穿,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失去方向。
颜以秋没有停歇,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每一箭都是带着极尽的恨意。
这场猎杀行动开始的突兀,结束得也迅速。
冰爪熊王徒劳地发出绝望的哀嚎,最终轰然倒地,震起一片雪尘。
峡谷中,只剩下风声依旧呜咽。
颜以秋走上前,拔出腰间的猎刀,动作利落地剖开冰爪熊王坚实的胸膛,取出了一颗犹带温热泛着冰蓝色微光的心脏。
“你的个人任务应该有猎杀冰爪熊王,并且获得冰爪熊王心脏这一项吧?”颜以秋将冰爪熊王的心脏丢到澹台子雲的面前。
“拿着,小云欠你的救命之恩,就此两尽。”
澹台子雲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后知后觉的明悟与惊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颜以秋,扫过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轻松笑意的云宴,再看了看旁边这会儿正在沉默着收拾善后的封淮、娄松月卫嘉泽三人,大脑终于高速运转起来。
昨晚篝火旁隐秘递药粉、特意“标记”的肉汤、以及谢承应鬼鬼祟祟下药的行为……
所有的画面碎片在此刻拼接成完整的图景。
所以,他昨天看到那一切,从来都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杀局。
谢承应从被云宴私下联系上开始,就已经踏进了颜以秋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颜以秋上前从谢承应的身上摸出那个他用来指引方向的罗盘,轻轻擦拭去上面的鲜血,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谢向导不幸遭遇冰爪熊王袭击,遇难了。”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澹台子雲:“我们要继续前往霜落镇。猎人先生,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你是打算独自一人继续后续的路程,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澹台子雲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澹台子雲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颜以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目光落在雪地上那摊属于已经被寒风迅速冻结的暗红血迹上。
“我……自己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颜以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哦,那真是可惜,那么猎人先生,祝你一路好运,希望我们能够在霜落镇再见。”
颜以秋不再理会他。
澹台子雲救了云宴一命,再加上这一世他早早和谢承应决裂,颜以秋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才有云宴前一天装模做样演戏的那一幕。
只是很可惜,再来一次,澹台子雲仍旧还是一样的选择。
但总归他救了云宴,所以这条命,她不收,交给游戏。
如果他能活着到霜落镇,从此一切一笔勾销。
云宴那边已经开始熟练地解剖熊王尸体,剥取有价值的皮毛、爪牙和部分熊肉。
封淮默默走到峡谷前方,重新担任起警戒开路的职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蜿蜒的冰道和两侧高耸的冰壁。
卫嘉泽和娄松月从新安抚驯鹿队,以及盘点货物状态。
澹台子雲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忙碌而有序的身影,寒风吹过,他拉了拉自己的兽皮毛领,将脸裹进去,随后一步步朝着队伍的反方向独自离去。
颜以秋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很快重新整顿完毕,驯鹿队再次启程。
车轮与雪橇碾过冰面,发出规律的吱嘎声。
颜以秋目光望着前方被冰雪覆盖的峡谷,深邃平静。
谢承应,前世的债,还了。
……
第五日傍晚,在颜以秋掌控下,队伍抵达了哭风峡中段,一处天然冰洞处。
冰洞入口虽然有些狭窄,内部却足有半个旅店大厅大小,穹顶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棱,最大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地面是经年冻实的黑色岩土,坚硬冰冷。
洞内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但隔绝了恼人的风雪与那无处不在的呜咽风声。
众人卸下装备,点燃篝火,火光在冰壁上折射出无数晃动的扭曲光斑。
除去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疲惫如潮水般席卷。
颜以秋草草吃了些干粮肉干,安排了守夜次序,便阖上双眼,倚靠在货箱上,沉沉睡去。
冰洞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洞外偶尔传来被岩壁过滤后变得模糊如叹息的风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颜以秋感觉自己深处在一篇混沌之中,自己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她能听到冰棱偶尔因篝火带来的温度,而发出的细微“咔嚓”声,也能听到身旁队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还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突然之间,一种诡异的违和感,自心头窜起,紧随其后的就是强烈的危机感。
颜以秋猛地睁开眼睛。
封淮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过来,见到她突然睁开眼,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低声开口道:“队长,那你醒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
封淮对危险的感知,远超队伍里其他人。
颜以秋点点头,裹紧斗篷,再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到洞口内侧的篝火旁坐下,“小封你睡一会吧,接下来交给我。”
封淮迟疑了一下,不过说话的人是颜以秋,他倒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抱胸阖上眼,听话地开始休息。
冰洞的洞口被颜以秋她们用卸下的空货箱和厚毛毡做了简易遮挡,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界。
洞内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颜以秋面前这堆篝火是唯一的光与热源。
颜以秋沉默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洞外,思绪莫名不受控制开始神游。
起初是声音。
她似乎听到女生压抑的哭泣声,声音十分熟悉——颜以秋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云宴睡卧的方向。
篝火余光勾勒出小姑娘蜷缩着,倚靠在货架睡得香甜的身影,她双眼紧闭,鼻息平稳,哪有什么哭泣声?
幻觉?她蹙眉,轻轻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洞口缝隙外,那片被冰雪反光映得微蓝的夜色上。
刚看两眼,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篝火跳动的光芒,在冰岩上投射下摇晃的黑影。
这些黑影一开始只是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但慢慢的,这些光影开始膨胀,一点点在岩壁上蠕动、爬行。
随着黑影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这些黑影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静静站在洞口,安静凝视着颜以秋。
谢承应?
颜以秋定定看着这个黑影,目光如刀。
然而,在她再次细看的时候,黑影却突然就消失了。
就像是她眼花了一样,她目光直视的位置,只有凹凸不平的冰面,以及火光晃动间,带来的明暗交错。
颜以秋收敛起心神,不再长时间凝视同一个地方,而是起身开始清点物品,查看驯鹿群状态。
有了实质的事情做后,颜以秋先前出现异常幻觉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
一夜安稳度过后,早上醒来,封淮看着颜以秋的状态,有些担心。
他给主动给颜以秋递过去一杯热水,低声询问:“队长,你脸色有些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颜以秋摇了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尽早出发吧。”
昨天晚上突然产生的诡异幻觉,让颜以秋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确定这些幻觉是只针对自己,还是说对于其他人也都有,但眼下其他人都没有感觉到异常的情况,她也不好判断,所以还是早早抵达霜落镇的好。
雪崩和猎杀冰爪熊王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但有颜以秋前世的记忆作为引导,一路上走得倒是十分的顺畅。
不过颜以秋的预感是对的,到了中午临时休息的时候,队伍里面,大家接二连三的都收到了新的单人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