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以秋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以秋身上。
她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看着澹台子雲,“可以。”
“临时组队,直到霜落镇。你负责前方侦查和野兽预警, 具体听从安排。食物和基本物资可以共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们这次主线任务那些带火焰火漆货箱是任务核心, 非经允许, 不得靠近。”
条件清晰,界限分明。
澹台子雲松了口气, 郑重道:“明白。多谢颜队长,我会遵守规矩。”
谢承应脸上露出笑容, 拍了拍澹台的肩膀:“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还能当队友, 说起来子雲你的运气真不错, 颜队长可是排行榜第一领地领主,跟着我们, 保你安全到镇上。”
颜以秋不再多言, 转身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澹台子雲的伤主要是失温太久造成的,经过卫嘉泽的一番治疗以及休整, 状态恢复了七七八八, 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
一行人早早吃过午餐, 就启程了。
风雪暂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澹台子雲正如他说的那般,从出发开始,就努力帮忙警戒狩猎, 探查荒原上, 野兽的踪迹。
有了他的加入, 一行人路上遇到的野兽小怪也都少了许多,并且因为他的狩猎技能,这些小怪打得快,队伍的行程进度加快了不少。
谢承应有意无意地同他并行,时不时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轻笑声,两人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就显得十分的熟络。
颜以秋看在眼里,并不干涉。
目前整支队伍里面一共七个人,颜以秋的团队占据五人,澹台子雲的加入,让独狼玩家的谢承应多了一点其他可操作的空间。
尤其澹台子雲和他还有着一层前队友的关系,自然是比陌生人的颜以秋这边要更亲近一些。
第四日下午的行程依旧是沿着背风山脊,
昨日的雪崩改变了部分地貌,原先地图上那些能够指路的地标消失了不少,谢承应只得摸出寻路罗盘,并且时常和澹台子雲核对方向和路径。
澹台子雲作为本地土著猎人,他对这片区域的路况确实十分熟悉,好几次利用猎人天赋的直觉,精准避开了冰裂缝,避免了不少麻烦。
“前面就是驼背山最后一程高坡,翻过去,就能到‘嚎哭崖’背风面营地。”队伍行至某处高耸的雪坡处时,谢承应突然指着前方一道覆满白雪显得格外陡峭的山梁说道,“我刚刚过去看了一下,这段路雪壳可能不实,大家跟紧点,踩我的脚印。”
闻言,所有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雪崩耽搁了一天时间,且改变了地貌,虽然没有人说,但大家基本多少都有些紧绷的。
如今听闻马上能够回归正规路上线,且不出意外,再过三年天就能抵达霜落镇,自然都很高兴。
谢承应和澹台子雲两人有职业优势,最后这段路,两人选择主动在前面开路。
这段路的积雪十分身后,一行人攀登山梁的时候,一脚下去能没过膝盖。
驯鹿也走得十分艰难,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为了保证货物的安全,颜以秋让封淮和娄松月两人重点照顾货箱雪橇,自己和云宴在前辅助开路,封淮则是一个人押后。
就在队伍行进到山梁中段时,异变陡生!
颜以秋左侧约十步外,一片看起来平整的雪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下去!
积雪沿着陡坡滑落,露出下面隐藏的、被冰雪覆盖的光滑岩面。而走在那个位置的,恰好是正在低头调整缰绳的云宴!
“小云!”颜以秋瞳孔一缩。
一旁的澹台子雲反应速度极快,他想也不想,直接将手中驱赶巡逻的编绳甩了出去,精准地卷住云宴的腰,同时脚下用力蹬地,向反方向猛地一拉!
云宴惊呼一声,被鞭子扯得向后倒去,摔在坚实的雪地上,而她原本站立的地方,积雪连同下面一层薄冰彻底崩落,哗啦啦滑下山坡,露出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凹坑和底下尖锐的岩石。
“没事吧?”颜以秋急步上前。
云宴惊魂未定,被拉起来后摇摇头,脸色有些白:“没、没事,就是吓一跳……谢谢姐。”
“这段路下面是风化严重的片岩,积雪盖住看不出来。”澹台子雲蹲在坑边看了看,沉声道,“大家走的时候,尽量靠右,踩有灌木残根或者岩石露头的地方。”
谢承应也赶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这……地图上没标这里有这种隐患。”
“地图是死的,荒原是活的。”澹台子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承应噎了一下。
颜以秋深深看了澹台一眼,刚才如果不是他反应快,云宴说不定就掉下去了。
只是……
“继续前进,加倍小心。”颜以秋下令。
队伍重整,更加谨慎地前行。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凝重了不少,不过澹台子雲的这一手倒是让队伍其他人都对他印象好了不少。
卫嘉泽甚至再次给了治疗了一次。
最后这段路,风又大了起来,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能见度降越发的低,为了保证安全,队伍只能以更慢的速度前行。
当铅灰色的天空逐渐转向墨蓝,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朝内凹陷的巨大黑色崖壁。
“到嚎哭崖了!”谢承应大声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崖壁如同巨人张开的怀抱,将最猛烈的风雪挡在外面。
地面是坚实的冻土和碎石,还有一些前人留下的、半坍塌的石灶痕迹。
这里比巨像废墟的岩缝更开阔,但也更显荒凉。
崖壁上方极高处,狂风掠过嶙峋的岩石缝隙,发出阵阵呜咽,果真如同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抓紧时间扎营!云宴准备晚饭,小封和谢向导在营地检查货箱和驯鹿状态,松月、小卫、澹台,你们和我一起探查一下周围有没有野兽痕迹。”颜以秋快速分配完任务,率先离开营地。
众人应声而动。
不多时,夜幕已经降临。
哭嚎崖这边环境十分复杂且危险,去周围探查的四人颜以秋分成了两组,卫嘉泽和娄松月一组,颜以秋和澹台子雲一组。
哭嚎崖有一面是悬崖峭壁,颜以秋和澹台子雲巡查的这面巡查完毕后,颜以秋以澹台子雲受伤还没完全恢复为由,叫他先回去营地休息,她同卫嘉泽娄松月二人去探查剩下方向的安全情况。
最后的方向是通往哭风峡这条路的。
走了一段路后,娄松月有些担心地开口:“队长,你说小云那演技景行吗?这个澹台子雲真的会上当?我看他人好像还挺好的,和谢承应也不是那么熟的样子。”
下午澹台子雲及时出手救下云宴,以及他和谢承应的那简短对话,让队伍对他确实都生出来了不少好感。
卫嘉泽倒是对云宴挺自信的:“你放心,小云的演技绝对过关。”
颜以秋笑了笑,道,“上不上当,晚点不就知道了吗?”
三人口中的澹台子雲,这会儿刚走到营地附近,还没进去,远远的,就看到队伍里拿了厨娘角色卡牌的云宴鬼鬼祟祟的走到谢承应的身边。
她小心左右望了望,瞧见一旁的封淮似乎并没有的在看她后,立马偷摸地往谢承应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嘴巴轻微蠕动着。
她的声音很小声,澹台子雲离得又远,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过谢承应那边的反应倒是有些耐人寻味,只见他快速收起了纸包,看向云宴,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时候原本还背着两人整理货箱的封淮已经转过面向,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过去,当即云宴脸色就变成了,早前澹台子雲刚加入队伍里面时,看到谢承应就立马甩脸的模样。
同一时间,那边是封淮冲营地外的澹台子雲喊了一声,“澹台,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云宴和谢承应的齐刷刷看向澹台子雲,云宴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悄悄往旁边退了两步,假装不经意间拉开了和谢承应的距离。
而谢承应,则是悄悄将手里那个云宴递给他的小包收了起来,神色十分自然地往澹台子雲所在的方向走过来,边走边问,“子雲是发什么什么意外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澹台子雲摇头:“没有,颜队长说最后那片区域她和卫医师以及娄护卫三个人去就行,叫我先回来营地,看看营地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哦,这样啊。”谢承应笑笑,转移话题,“营地现在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就等颜队长她们回来了。”
封淮听到澹台子雲的回答后,一声不吭,转身又回到他一直重点关注的那几箱火漆货箱旁边呆着了。
倒是云宴,也不知道是因为澹台子雲下午救了她一命,亦或者是别的原因,她对着澹台子雲笑了笑,道,“晚餐还有一小会儿,不过要等我姐她们来了以后才开餐,澹台你要是饿了,我这边还有肉干给你垫垫。”
澹台子雲摇头拒绝:“没事,我还不饿。”
话是这么说,不过澹台子雲坐在篝火旁烤火的时候,眼神不经意间,仍旧是落在了云宴和谢承应的身上。
他一直在认真观察云宴做饭。
云宴做饭的这个小厨房十分简陋,只是临时用石块垒出来了两个灶台,上面用铁架做了一个支撑,左边悬挂着烧水的壶,右边挂着煮汤的锅,铁锅里面咕咚咕咚冒着泡。
灶台旁边一左一右摆放了两个装着的队伍衣食物资的木箱,被她用来充当临时的厨房台面。
左边的木箱上搭着一块云宴用来处理食物的案板,右边的木箱上则是盖了一块绒布,上面摆放着碗筷这些。
云宴从从左边木箱上拿了一大块用油纸包裹着的新鲜狼肉,小心地将肉切割成小块,随后一点点加入到冒着泡的铁锅里。
她背对着众人,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如果不是有人细致观察她的动作,一定看不出来她做什么——
她迅速从贴近内衬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包油纸包,将包裹在里面的粉末撒入汤内,随后她又看快速将油纸丢进火堆里。
火焰瞬间吞没油纸,云宴拿起汤勺在锅内搅动,肉香味四散,一起痕迹都烟消云散。
谢承应则是在云宴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起身站起来,拿着水囊,似乎想要给水囊里面灌些温水。
他走到云宴的旁边,伸手取下水壶,询问云宴:“水热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澹台子雲清晰看到,谢承应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某个木碗上方掠过,他的指尖带着一点细微粉末状,指尖轻捻,就撒入了碗中。
谢承应随即若无其事地取水离开。
云宴回了他那句话后,就一直在主灶台前忙碌,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澹台子雲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几乎可以肯定,谢承应在在碗内动了手脚!下毒?还是什么别的?
他立刻想站起来,当场质问谢承应方才做了什么。
只是没等他行动,营地口那边传来颜以秋同卫嘉泽娄松月两人说话的声音。
颜以秋她们三人回来了。
澹台子雲身形一滞,正想要同颜以秋拆穿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但抬头触及到颜以秋时,云宴已经端了一碗热水,亲亲热热地凑到颜以秋的面前。
“姐,快,喝点热水暖暖,营地一切都好,你先去烤烤火,去去寒气,汤已经好了,我去给你盛。”
颜以秋接过,很自然地揉了揉云宴的头发,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画面温馨而亲昵。
澹台子雲喉咙发紧,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他只是一个刚加队伍的外人,而云宴是她认识这么久宛若亲妹妹般存在的队友,他空口无凭,只凭一个模糊间看到的动作,颜以秋会信他吗?
尤其是,如果云宴和谢承应两人有勾结,需要下毒来暗害队伍里的某人,只需要一人下毒就好,为什么两人都要同时下毒?
只一秒钟,澹台子雲告发的勇气,在现实的顾虑面前迅速消融。
他不想惹麻烦。
给颜以秋送完热水后,云宴开始盛肉汤。
她首先盛汤的碗,是那个被谢承应洒下粉末的碗,那只碗盛完肉汤后,云宴还用木勺在碗内搅和了两下,随后端起来放置到了另外一边木箱上,再接着给其他的木碗内盛肉汤。
云宴给其他人碗内盛完肉汤后,并没有搅动的动作。
这举动,在澹台子雲眼中,无异于坐实了他的猜想!如果谢承应刚刚没有动什么手脚,那为什么云宴要单独给那碗肉汤搅和,并且搅和完以后,还要单独放在旁边区分?
这分明是要单独给某个人吃的!
而最大的可能,就是给颜以秋!
一瞬间,澹台子雲变得极其的焦虑不安起来。
他无法克制地一直关注着云宴那碗单独放置的肉汤。
云宴还在做最后的灶台收尾清理工作,她背对着众人,大声道:“晚餐好啦,大家自己过来端,不过不许动我左手边的这碗啊,这是我单独给我姐准备的。”
云宴话一出口,相当于直接证实了澹台子雲的猜想。
澹台子雲几乎是下意识就看向颜以秋,后者这会儿正坐在篝火旁边,擦拭着弓弦。
同一时间,谢承应起身了,他径直朝着云宴的方向走过去,似乎打算端肉汤喝。
澹台子雲一个激灵,当即站起身来,大步跨到云宴的身边,抢在谢承应端起肉汤之前,端起了原本谢承应想要端起来的那碗肉汤。
随后他又将那碗肉汤顺手放置在左边的木箱上,眼神直勾勾盯着谢承应,“承应,我这里还有些肉干,你要吃吗?”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不动神色地当着谢承应的面,端起来那碗被云宴单独放置在一旁的肉汤,递给谢承应。
澹台子雲的眼神里透露着警告,谢承应看到他的动作以后,眼神一暗,澹台子雲再次将手中的碗往他面前一递。
两人之间这么会儿往来的功夫,其他人也都起身过来端肉汤了。
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异常,谢承应笑着接过澹台子雲递过来的碗,道:“哦,子雲你们猎人的技能还能做食物吗?那我可得要尝尝,要是味道好的话,那后面几天云厨娘就轻松了,可以让你帮帮忙。”
云宴已经收拾完灶台了,听到这话立马笑着道:“没事,做饭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一个人就行。”
随后云宴端起左边木箱上剩下的那碗肉汤,径直走向颜以秋。
“姐,快尝尝这个!”云宴献宝似的将碗递到颜以秋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特意用秘制香料单独炖的,可香了!你这两天太累了,专门给你补补!”
颜以秋看着云宴期待的眼神,笑了笑,接过碗:“行,我试试。不过你不用每次都给我送过来,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
“这有啥,你是我姐,我给你端一下怎么了!”云宴皱皱鼻子,笑得很甜。
其他人已经都端了属于自己的肉汤坐回原来位置,纷纷喝了起来。
澹台子雲也端了一碗,但他并没有着急喝,而是一直观察着谢承应喝云宴。
前者在被他强制换了肉汤后,端着肉汤坐在篝火前并没有喝肉汤,而是嚼着澹台子雲给他的肉干充饥。
后者则是看着颜以秋喝了肉汤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厨房端起自己的肉汤,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看到云宴自己也喝了同一锅出品的肉羊,澹台子雲还有什么不明白,云宴放的那些东西,单独喝下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需要搭配谢承应下的“料”,才能起作用。
所以云宴会喝得这么自然,而谢承应则是一口肉汤都不喝。
还好,还好他没有一时冲动,去揭发两人。
澹台子雲喝下肉汤,靠着身后冰冷的岩壁,看着跳动的篝火,心里沉甸甸的。
夜色中,嚎哭崖的风声呜咽依旧。
不远处的黑暗中,颜以秋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