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直向着地底深处游去, 越往下游,腐腥气越重。
这下王城海族都意识到不对劲,谁知道那所谓的诅咒究竟将这需要被隐藏起来的另一半臣民变成了什么样子, 妥烈斐撒打了下手势, 海猎军立即进入戒备。
乌尾崎和三位长老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中,面色复杂。
终于,游经不知道多少通道后,她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前, 药长老游上前。
“王主,您是否做好准备了?”乌尾崎艰难地问。
温蒂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 药长老按下闸门开关。
外层石门轰隆打开,腐腥味如有实质地铺面袭来, 众海族屏息凝神向后撤去, 视线探向内里,均瞳孔骤缩。
骨架, 烂肉, 两者粘连在一起, 组成堪堪能看出人鱼形状的……生物们。
她们的躯体甚至已经开始腐烂, 分解渗出的□□糊住五官,仅存的完好部分, 也被层层叠叠的皱纹覆盖, 如果不是还有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根本看不出任何生命体征。
数不清的抽气声在身边响起, 哪怕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温蒂, 也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死死攥紧了双手。
药长老连忙游上前,快速擦拭掉快糊住鳃脉的□□,挖出鲸膏油灯中的鲸油, 涂在快散架的城民体表。
那乳白色的油脂附着在躯体上的瞬间,像被按了加速键的腐烂速度,竟肉眼可见地暂停了。
“一切都要从五千年前说起。”
乌尾崎沉重地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将被时间尘封的故事娓娓道来。
雷米西多建城是在混沌时代中期,彼时海族王朝历经近万年休养,终于平复了神明殒落旧都失落神党海猎叛变带来的巨大创伤,渐渐恢复了生息。
她们一脉作为乌尾氏族分支,也在那时被派遣前往苦寒偏远的海洋尽头,建成了最遥远的极北卫城雷米西多,并世代于此繁衍生息。
一切是慢慢开始不对的。
随着一代代驻守,原本还算繁盛的氏族逐渐开始人丁凋零,城民们也衰老得也越来越快。
一开始只是轻微异常,可随着一代又一代过去,衰老症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城中所有海族都意识到了不对。
到了乌尾崎高太祖母父那一辈,城民们的普遍寿命已经从200岁锐减到了120岁,新生幼儿也开始出现普遍畸形。
乌尾氏族痛苦不堪,药长老出生的族医一脉倾尽全力却找不到任何缘由和治疗之法,最终只得确信一个残酷的现实——
她们世代生存的家园,被笼罩在了恐怖的诅咒之下。
城中开始流传出令人恐慌的传言,说这是因为她们距离旧日家园那么近,却背弃信仰抛弃旧日故乡,神明降下的惩罚。
但是城主和长老们不信,王是神的孩子,她们效忠海神后裔,怎么会被降下惩罚呢?
雷米西多没有和王都直通的海洋脉络,她们只得不断朝最近的主城传递通往王都的求助传讯,一次次满怀希望地等待来自王主,来自神殿的救援。
然而那一封封求助传讯,就好像抛向荒海的石子般,再无半点回响。
无尽的等待中,被衰老诅咒笼罩的雷米西多如同按下加速键般,更换了一批又一批城民,数量也越发稀少。
王都没有回应,主城的眷者含糊其辞,满口答应之后便又再度消失不见,其间她们唯一得知的关于王都的消息,是著名的“罪恶暴君”继位。
上任王主宠爱孩子,竟将与王夫所生子嗣和从血脉神术中诞生的王女一同养育长大,直至成年也没有驱逐。
同样的待遇和宠爱喂饱了那混血肚子,养刁了她的胃口,直至上任王主去世后,亲手杀死了因疼爱她没有设防的姐姐,那位本应继位王主的纯血王女。
自此,神明后裔血脉被污浊,王族力量大幅削弱,海洋脉络也无法稳定维持。
直至乌尾崎母父一代,为维持海洋脉络运转,偏远海域的小型城池均被取舍,雷米西多城民寿命也已再度缩减至110岁,再无力向外传递求助。
那关于诅咒惩罚的传闻越发可信,而在这无尽的失望下,乌尾崎本已继任城主的女儿乌尾涯决定放手一搏。
她带领还处在壮年的城民们进入了海族旧日的故乡,如今被王塔列为禁地的湮灭之海。
驻守卫城的海猎未经允许私自进入禁地,与叛党同罪,她们是万年前海猎叛乱中留下来的王党海猎,自然清楚地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可是,是王先抛弃了她们。
诅咒,病痛,死亡,与其在这冰冷苦寒之地无声无息的消亡,她们更愿意自己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可是,阿丫她们没有找到生路,我不知道她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三天之后,她们就回来了。”乌尾崎声音颤抖,“可回来的却又不是她们,她们,这些明明才成年的孩子,雷米西多仅剩的未来……在,在短短三天之内变得行将就木。”
“我们慌了,想向王都求助,但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浩劫来了,我们进入湮灭之海……将浩劫带来了。”
“王主,我知道我们罪孽深重,但请您有办法的话,求您救救她们吧,她们都还是年轻的孩子……一切罪责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承担,哪怕付出生命都好,求您救救她们吧!”
乌尾崎说完,重重蜷尾跪下。
他身边的长老们也纷纷蜷尾,引颈受戮,乞求原谅。
原本已经被乌尾崎讲述的故事惊愕到无法言语的王城海族们被这副场景惊醒,她们看看这几位雷米西多的城主长老,又看看温蒂,瞬间意识到雷米西多海族误会了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过巧合,这些淳朴单纯的边境海猎,竟以为浩劫的到来是因为她们违背规则带来的惩罚。
所以在她们到来时,会又惊又惧排斥厌恶,因为在她们的视角里,是王都无视她们无望的求助,逼她们走上绝路,却在得知她们闯下的罪过后,第一时间前来追责。
温蒂叹了口气,亲自游上前,水波随她心意涌动,将乌尾崎和几位长老搀起。
这发展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乌尾崎怔怔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已经知晓她们罪孽却并未处决她们的王主。
“乌尾城主,我想,你们误会了什么。”
赫加螺因适时游出,在温蒂的示意下,她缓缓向乌尾崎众人解释清楚一切。
“所以浩劫并不是我们带来的,我们,我们不是海族的罪人,王都也……确实没有收到过我们的求救?”药长老颤声。
“是的,很抱歉但是……王都没有接收到来自雷米西多的求助,或许是你们求助的主城眷者并未向向王都传送信息,也或许是海洋脉络的不稳定让信息遗失,浩劫降临前其实早有预兆,王城那时也早已焦头烂额……总之,很抱歉让你们独自面对这一切。”
“不,您怎么能和我们道歉……”
药长老看着眼前悲恸的老人,虽然她们看着像同龄人,但乌尾药自己清楚,这是远比她年迈的长辈。
她是她曾认为并痛恨的高高在上不问凡尘事的大人物之一,可现在,这位老人明明只是听她们讲述了这一切,明明与雷米西多发生的一切并无关系,可她却如此真心实意地为她们感到悲伤。
一时之间,乌尾药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复杂情感。
另一边,温蒂无视那冲鼻的腐腥气游入洞内。
一少部分海族已经化为枯骨,剩余部分被药长老用秘药吊着性命,乌尾崎见着温蒂的动作还满怀期待,药长老已经扭过头不忍再看。
如此可笑,一切都是误会,支持她们那么久的希望和仇恨竟然都是误会。
可是一代代雷米西多城民,竟就在这样可笑的误会中一代代逝去。
就算误会解开了,又能如何?
年轻的王主,她的祖先留给她的只有被污浊的血脉和被削弱的传承力量,至于王城海族们口中的“神主转世”,这样虚无缥缈的冠名……
作为后面才被唤醒,甚至连方舟守卫战都不曾见过的边境海猎,药长老对浩劫平息的一切知之甚少。
她笃信这是年轻孩子因对无法服众的恐惧而编造的冠名,至于王都众人为何会如此相信,在她看来,那群已经被王权驯化的家鱼,王族说的任何话都会奉为圭奥。
她悲哀地看着这一切,沉痛地闭上眼,不想去看接下来乌尾崎绝望的神情。
然而就在这时,璀璨的光辉刺入双目。
乌尾药条件反射睁眼,蹼爪挡在面前遮挡光线,在短暂适应后向前看去,却愕然看到——
璀璨耀眼的莹蓝光辉之中,那些孩子们,那些她无力救治濒临死亡的孩子们,竟正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年轻!
不,甚至不止如此!
她看见无形的光点汇聚,在石洞中凝聚出一具具她曾无比熟悉的躯体。
那些她曾救治失败,本已在痛苦中绝望死去的孩子们,在她的注视下,竟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药长老条件反射想游上前确认,但就在她抬手的一刻,本凝聚在石洞中的光辉骤然迸发,巨大的浪潮以地下石洞为中心,滚滚席卷向整座城池。
好舒服,这是什么?
光潮爆发的瞬间,药长老捂住自己的眼睛,一瞬间带来的黑暗竟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重回幼年回到了母亲腹中。
清凉温柔的水流包裹住她,流入她的体内,原本一直晕眩的头一下子轻了起来,酸胀的眼睛变得清明,全身隐隐作痛的骨头也好似被水流抚平治愈,停止了抽痛。
是幻觉吗?
药长老颤抖着睁开眼,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原本皱巴巴已经萎缩的皮肤此时光滑又健康,甚至只是伸手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能感知到体内充盈的强大力量。
她猛地抬头向前看去。
年轻的王立身于光辉中心,无边磅礴的的力量随着她双臂的挥动涌动而出,海藻般乌黑的长发随之猎猎纷飞。
如同至高降临世间,一念之间便将既定的规则打破,将既定的事实改写。
倒转时间,起死回生。
一切好似都寂静了,药长老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乌尾崎则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一切。
他原本只是希望王主能够缓解城民们的痛苦和症状,为她们提供哪怕一点点治疗的思路方法,毕竟王主就算再强大,也是肉体凡胎,可现在发生的一切……
棕黑色的同仁倒映出起死回生恢复年轻的城民,这位城主的脸颊忽然疾速地颤抖起来,牙关打颤:“天呐,神迹,这是……这是神迹!”
这是神迹。
那些王城海族没说错,王主,她们的新任王主,真的是神主转世!
牙长老和烈长老则已然愣住,直到被城主这声大喊惊醒,看到王城海族狂热且激动地行起拜神礼,才连忙慌慌张张地有样学样。
与此同时,温蒂收到了久违的播报提示。
【您收复了雷米西多子民的信仰,您的权柄-创生获得提升】
【“创生”(S):您拥有创造神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