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随着录像的播放, 光屏对面的两人皆是一愣，裴文鸿更是瞳孔震颤。
然而随着录像中事件的逐步进展，画面几经波动视角几近调转, 看到录像中的男人被中心少女用异常力量直接炸成血沫后,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
“这是合成的吗？”
“当然不是，如果是合成的视频，我又怎么可能给您们二位观看呢？”
商存周笑着否认：“这段录像来源于怀江市康淞路5396号酒厂的外置摄像头。”
怀江市康淞路。
地址一出来裴文鸿便心里有了底，编号靠后的转移基地地址他并未记完全, 但前几个，尤其是特区和直辖市的转移基地地址, 他多少还是记得的。
这个地址正是位于怀江市的003号避难转移基地所在地。
既然如此便不太可能有造假嫌疑，但是......
他拧眉, 透过光屏会议, 看向对面儒雅的中年男人。
“你从哪里得来的？”
如果这录像真的属实，确实能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毕竟近来随着光网上越传越沸的进化者拥有特异能力一说, 也有一部分反对进化者, 声称其为“异端”“另类变种”“女巫”的群体开始出现。
他有心推波助澜, 以此为突破点推倒如日中天的闵元一，自己赢得大选, 却始终苦于没有趁手的证据。
虽然光网上确实流传着不少进化者使用超自然力量的模糊视频, 但多数人到底是没在现实中亲眼见过, 这种事情太离谱了, 包括他在内, 大多数方舟公民仍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况且就算假设那些模糊视频都是真的，它们也无法成为他手中武器。
被拍到使用超自然力量的进化者基本皆是因为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在进行自卫, 也没有造成人员死亡。
可这段录像并不同。
异常的能力、与变种生物相同的出现时间，以及录像中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男人。
裴文鸿放在腿上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隐隐能够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突破点。
可是如果这段录像一直存在，作为智能部部长，他怎么可能没在第一时间得到？
“您清楚的，我们财团负责《回溯之地》的地图制作。”商存周不慌不忙。
闻言，科莱特不语，思量着什么。
裴文鸿先是迟疑地点点头，半晌后，像想通了什么一般松开拧紧的眉心。
对，没错，这样就能解释清楚了。
变种是生物变异诞生的怪物，那这些女人在同一时间拥有了这怪异力量，又怎么不能称之为“变种”呢？
非我族类其心比异，定是这些潜伏的怪物先前就发现有同类暴露，所以替其销毁隐瞒了过去，这样就能说得通为何精卫先前并未发出警报。
后续可能不知是谁恢复了这段录像，而伊甸财团要制作《回溯之地》这个游戏的地图，必定会时时收集末日前录像信息，这才发现了这被遗漏了的可怕真相。
至于是谁恢复了这录像已经不重要了，裴文鸿从心底感谢这位同盟。
他深吸一口气，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真是一份很棒的礼物，再过几个小时，全方舟都会欣赏到这份礼物的。”
裴文鸿命令手下将这段录像从光网散播出去，随后才顺着光屏看向商存周。
儒雅男人戴着单边金丝镜框，也浅笑着看向光屏对面。
这一刻，裴文鸿满心都是得意和舒服。
再让人头疼的新贵族，看他马上要继任掌舵者了，还不是得鞍前马后为他效力？
“放心，商先生，待我当选之后，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商存周笑着应下。
-
“老爷，您终于来了，所有人员和数据都准备就绪了。”
见实验室穹顶骤然向两边排空，一座托举着人影的圆台从中降下，秦博士立即迎了上去。
游时抿了抿唇，焦灼的视线从实验室入口撤开，也站起身随之走近。
商存周视线落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看不出喜怒：“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父亲，我......”游时连忙否认。
商存周轻笑一声，走向数据操作台，视线落在显示屏上：“放心，就算你辜负了我的期待，任务失败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样本数据收集情况如何了？”他看向秦博士。
秦博士立即回答：“基本上收集完全了，样本们残留的意识能够支撑他们以植物人的形态存活一段时间，就是有十几个样本......”
他指向操作屏：“或许是因为现实生活有足够羁绊，对游戏并不够沉迷，融合时间不够，今夜没有进入游戏。”
《回溯之地》吸取意识的原理是给人脑植入程序。
随着玩家游戏时间增长，脑电波数据被渐渐篡夺，对游戏世界便会从生理上产生不舍和归属感。经过可控计算，生理作用和意识夺取相互作用，便会产生如思想烙印般的东西，伊甸会通过这个“思想烙印”，控制玩家们在一致的时间进入游戏世界，由此完成意识吸取的最后一步。
而对于那些现实生活中有其余羁绊，没有花费过长时间在游戏中的玩家，这种渴望进入游戏世界的“思想烙印”就会弱一些。
“无事，逃脱一两个也无妨。”
商存周皱眉了一瞬间，随即便释然了。
按照数据估算，思维拟合想要有可能成功，最少需要一千人的脑电波数据。但这只是最低概率，要想让成功率增加，拟合成的意识更完整，自然是样本数量越多越好。
这是被禁锢于伊甸总部那1000名玩家的作用，也是他从一开始便做了的后手。
远离家人，远离人群，当现实世界没有了牵挂羁绊，虚假的世界就成为了唯一的支柱，这些人是最容易迷失在游戏中，被完全吸取成样本的群体。
更何况现在除去这保底的一千人，还有两万多意外之喜，少了十几个也不算什么事情。
“阿侑，现在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商存周笑着转过头，一双眼睛隔着金丝镜片直直看向游时，黑的可怕。
他伸出手：“来吧，最后的意识交给你。”
“我的儿子，你成功让精卫成为了妈妈意识数据的载体，也成功接头了研究院和伊甸关于《回溯之地》的合作，让我们的计划得以施行，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你就可以让妈妈回到我们身边了。”
看着那时时闪过数据流的操作台，游时只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一般。
周围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他急促地呼吸却仍感觉到窒息，心脏失控地砰砰乱跳，身体却僵硬不听使唤。
去吧，已经做了这么多，就差最后一步，妈妈就可以回来了，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他。
但与此同时，那些闪动的绿色数据流却好似在某一个瞬间统统变成了醒目的猩红，频闪着警示他——
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不......”
他好似终于重掌了自己的身体，看向实验室入口，趔趄着后退了半步。
商存周拧起眉，神色变得可怕：“不？”
“不什么？”
整间实验室都变得寂静了，在场所有人员全部停下了手中动作，离得最近的秦博士更是屏气凝神。
气氛降至冰点。
商存周一把拉过面色苍白的游时，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的同时，攥着其胳膊的手持续用力，青筋暴起。
“是不敢完成最后一步的实验，还是不想让这些人死去？”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回避和痛苦后，忽然笑了出来，轻声开口：“可是阿侑，回避最后一步有什么用呢，你要记住，妈妈的意识数据是你注入给精卫的，精卫会被我们盗取，逃生艇会失联，《回溯之地》能被发布，都归功于你。”
“已经有那么多人因你而死了，就算你现在不进行最后一步实验，秦博士也可以接替，这些人仍然会死去，你不会因为你这迟到的、可笑的善意就能洗脱罪恶，你仍然会是害死他们的凶手，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抓着游时胳膊的手慢慢放松，转而搭上肩膀，就好似正常父亲训导孩子一般，但说着的确是洗脑的话语。
秦博士站在一旁，看着浑身颤抖的少爷，嘴唇翕动片刻，最终仍是低下了头。
“你生来就是罪恶的孩子，你已经害死妈妈一次了，还要因为这些下民的命——”
“再一次杀死妈妈吗？”
商存周拉长尾音，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这几个字就好像一把刀一样扎入心脏，游时摇晃了下：“不，当然不！”
他整个人已经濒临崩溃，却因为这几个字瞬间清明，声音因为剧烈的不适仍有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商存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他松开扶住游时的手，注视着他如同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般走向操作台。
游时再一次看向入口，没有任何动静，他绝望地闭上眼。
一滴泪划过。
“嘀——”
随着启动按键悠长的提示音落下，实验室内四面八方的设备全部疾速运作起来，嘈杂的嗡嗡声逐渐产生共鸣。
中心主操作台的巨幅显示屏上，数据海开始迅速浮动，一串又一串繁杂的绿色数据上浮消失，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精卫主机蓝光大盛。
显示屏上方开始出现百分数。
[思维拟合进度：20%...25%...37%......]
一众人激动万分的粗重喘息和设备疾速运作的嗡嗡声中，游时颤抖着低下头。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抬起的双手沾满猩红的血。
剧烈地心悸和反胃感传来，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
“游时”，彻底死去了。
[思维拟合进度：60%...70%...77%......]
进度还在不断提升。
商存周无暇顾及崩溃的儿子，他呼吸急促，紧紧锁定那不断变化的数字。
外界的一切他都感知不到了，心脏好像要跳出体外，他迫不及待地等待自己这筹谋十数年梦想成真的一刻。
数字生命并非真正的永生，要想永续存在，必然也需要消耗资源，比如能量、比如算力，同时还需要载体存在环境的绝对稳定和安全。
阿枝回来之后，最大的隐患就是联合政府，尤其是华国，那些古板的上位者必定无法接受人的灵魂以智能为载体回归，如果让他们发现人工智能精卫已经被阿枝取代，甚至可能会以销毁精卫本身为代价杀死阿枝。
他绝对不会允许阿枝再一次被他人从他身边夺走。
为此他将会不惜一切代价掌控整座方舟，得到能让方舟永远运作的充足能源，将其打造成他们一家人的失乐园。
已经快了，只要阿枝回来，他扶持裴文鸿那个傻子上位，没了最大的阻碍，他很快就能掌控全部方舟，他们就能无忧无虑地团聚了......
就快了......
他死死盯着那滚动的数字，兴奋激动到眼底都充了血，然而就在此时，那数字变换的速度降了下来，随后——
停住了。
[出现错误，拟合失败]
[Error occurred，fitting failed]
显示屏上弹出巨大的错误红框，系统发出警报，整个实验室都被频闪的红光所笼罩。
一瞬间，商存周只觉全身血液都被冰冻，他愣愣地盯着那停滞的数字。
跪坐在地上的游时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半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浑身颤抖着捂住心脏，缓缓俯下身。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反应更加激烈的是秦博士。
如果说商家父子二人是无法接受带来的沉默，他则更像是受到重大打击后的癫狂。
只见因为痴迷实验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科学狂人如疯了一般唤出光脑，光屏分裂成数百个，每一个屏幕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演算，他疯狂滑动将自己层层包围的数百个光屏，一目十行试图找出问题。
“35000个样本基数......长期脑波交互记录下各种意识活动对应的大脑活动模式......拟合还原缺失数据......与原有的脑电波数据结合......明明没有问题，明明没有！”
“老爷，探海者02小队于9300m深度遭遇变种生物袭击。”
另一边负责探海实验的人员踌躇着出声汇报。
“老爷，要终止拟合实验吗，再继续下去影响到精卫外系统，政府那边会察觉到异常的。”
手下上前提醒。
终止实验？
商存周紧紧盯着那鲜红的，停滞的数字。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名手下的请示，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一桩雕塑般，就那么定定立在那里。
85%。
明明就差一点了，为什么会失败呢？
第一次拟合，为了不让一直盯着的联合政府注意到异常，吸取的意识只会造成玩家轻微脑损伤，失败了，他安慰自己是样本数量太少，吸取力度过轻才会失败，所以开放第二批公测，进行第二次实验。
可是这一次呢？
几天之内就会有人发现，所有《回溯之地》玩家都成为了植物人，伊甸必定会被清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一次失败，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他这么想着，却再一次听到了那模糊不清的呓语。
“献祭与我，助我降临。”
“我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