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脸上, 佟杨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就见自己平日娇气的女儿边哭边颤抖，手上却死死攥住消防斧。
她没能及时躲开, 被呲出的血.浆溅了一身, 明明自己才是浑身浴血让人惊颤的模样，却站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
越过痛哭的女儿，佟杨看见了楼梯通道壁被打开的消防斧存放箱。
“没事，宝贝别哭了, 爸爸这不是......”
“老佟，快躲开！”
明白过来的佟杨连忙站起身, 想要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却被俞菀惊恐的大喊瞬间打断。
危机短暂缓解后的放松心理让佟杨不自觉松懈, 此时面对骤然再生的变故,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去。
一枚子弹已至面门！
佟杨瞳孔骤缩，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枚相反弹道的子弹旋转着破空而来。
“叮！”
两枚子弹几乎是在佟杨眼前精准相撞, 从他后方射出的那枚子弹明显动能更大, 擦着他的面部将前方子弹击飞, 射向舱壁又被智脑防护网紧急拦截。
“砰！砰！砰！”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接连不断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耽搁, 迅速伏地手脚并用地爬离枪火交战的中心, 佟榆和俞菀也赶忙侧身, 借助掩体将他拉进楼梯间。
直至进入楼梯间, 有了舱门掩护，佟杨才敢向外看去。
救了他的是一名女性护卫军，身型高挑劲瘦, 利落的齐肩短发随着她快速的奔跑跳跃而扬起。
敏捷，有力，强大。
几十米外，方银朱的配枪还冒着硝烟，他的脚边躺倒了七八具躯体，潺潺血流从堆伏的尸.体下不断流出，瞬间便汇为一片血泊。
他癫狂地笑着，举枪朝不断靠近的女性护卫军射击，却都被她一一闪避而过，然后——
接连瞬发的四枚子弹精准射入方银朱四肢。
肩胛、胫骨，子弹的巨大动能直接将方银朱带着向后摔飞数米，直至后方一处耐压柱将他拦下，失去行动能力的男人像被钉住一般摊靠在耐压柱上。
“献祭......”他吐出一口血，像感知不到疼痛般，哈哈大笑起来，“神在召唤我们，神需要祭品，你们......都是祭品！”
“出不去的，都出不去的，只有我们，被选中的我们才可以出去！”
“献祭，献祭！将祭品献祭，神将救我们出去！”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一边大笑着，一边恶狠狠地瞪向来人，似是想将她生吞活剥般。
温蒂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护卫军，一脚踹了上去。
“神？”她压下身，不爽地眯了眯眼。
什么东西，竟敢越过她先装起来了。
“当然，伟大的、强大的神明，只有祂可以救我们出这无状的牢笼！”方银朱似乎很乐意开启这个话题，“而你们......”
他眼睛一睨，切切笑了起来。
“而你们，都是神来到世上的祭品。”
昔日的护卫军眼里闪着异样的光，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场景，发出像从喉咙深处挤出般的瘆人笑声。
温蒂太阳穴莫名突突两下。
沙婙陈青阳两组负责从两侧楼道包抄控制发狂之人，明媚小组跟随温蒂而来，则先负责安抚幸存的佟家三人。
跟随明媚小组走来的佟家三人情绪已经平复，只是或许对先前方银朱的突然发狂还带有阴影，他们谨慎地与周围护卫军保持了距离。
温蒂退后几步，将失去行动能力的方银朱交给队员处理，转头看向佟家三人。
佟榆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她似乎才真真切切地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一个人，面色异常惨白。
俞菀和佟杨紧紧握住她的手，微不可查地挡在她身前。
“长官，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佟杨开口，“我女儿她是为了救我才......，如果有什么责任我担就好，请不要记在我女儿身上，她还年轻......”
他们似乎以为她要追责。
温蒂看着眼前三人，有些恍惚，半晌，她轻轻一笑。
“没事，”她视线划过佟榆手中的消防斧，“末日之中自保第一位，她做得很好。”
相处时间久，她一直知道佟榆并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柔弱乖乖女，她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目标，看起来柔软的外表下其实内在坚韧。
但佟榆能在危急关头下定狠心杀人反击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佟杨和俞菀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欣喜地不断道谢。
明媚那边已经将方银朱捆了起来，上前汇报时闻言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去。
杀了发狂者的女孩白净清秀，看起来纯良无害，但浴血的强烈对比却给她蒙上了一层有些血腥的滤镜。
明媚不禁咂嘴，果然还是人不能貌相。
刚刚她们接到传讯就紧急向下赶来，三层一堆成年男人被吓得尿了裤子只会瘫坐在那等着人来救，结果人小姑娘毫不犹豫反击拿下一杀。
“发狂原因尚未确定，且几乎都是003号艇的成员，所以你们三人得分三间舱室隔离。”
余光瞟见其余两队已经向着这边汇合，温蒂指派出两名队员，让她们护送佟家三人。
“没问题吧？”她看向三人，佟榆不在状态，俞菀和佟杨连忙摇了摇头。
三人被带走，温蒂转过身，沙婙和陈青阳小队也已经集合，两队共拖了三名被废掉四肢的发狂者在后方。
“走吧。”她下了命令。
两艇交接之初没有防备，护卫军长官几乎都在集控室，人员嘈杂，群龙无首，这才让发狂者钻了乱子。
而接到褚文德传讯后，廖成玉和刘康安迅速制定出应对计划，两艇护卫军有序出动，动乱也迅速平息。
发狂者到底还是人类，虽然因为癫狂身体效能在一定程度提升，但也还是血肉之躯，不会出现如异种般无法对付的情况。
但难办的是得搞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发狂。
听着后面方银朱不断重复的疯狂话语，温蒂一边快步向前一边梳理思路。
方银朱刚才的话透漏出了几条关键信息：神、牢笼、祭品、来到世上。
人在这样癫狂却虔诚的状态下是没有能力伪造想法的，吐露出来的绝对是内心真实所想，所以温蒂对信息真假并不存疑，顺着思索下去。
首先已知，003号逃生艇失联并不是因为智脑病毒，而是被困入了某片与外界隔绝的海域，这便对应上了“间隔之域”，也对应上了方银朱口中“无状的牢笼”。
其次是所谓的神。
温蒂垂了垂眸，她比谁都清楚世上无神。
发狂者似乎是被某种存在通过某种不可知的方式蛊惑，才将未受到蛊惑的同伴当作了祭品，那个存在应该是某类异种，而它这么做的目的......
来到世上。
温蒂思索着这四个字，没过一会，对接舱口到了，003号逃生艇其中一名队长站在舱前，他身后的队伍控制着十二名发狂者。
“江上尉。”
寸头男人朝她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两人领着控制住的所有发狂者走向003号逃生艇。
这是廖成玉和刘康安商讨后的方案，在发狂原因并不清楚的情况下，所有检查后状态正常的转移者在028艇内一人一舱进行隔离，发狂者们则送往003号控制住，进行观察。
每艘逃生艇原定转移者容量100人，护卫军200人，休息舱室加起来共三百间。
两艇合并后人数虽然增加，但003逃生艇出发时便人数不齐，到达基地并成功进入逃生艇的转移者只有62名。
这一路航行，中间一次异种袭击再算上此次动乱中死去的转移者，便只剩四十几人。
028的人员损耗与003相比要少得多，但也不是没有，这么一来，028的休息舱即使供两艘艇的转移者一人一间也是足够用的。
两队领着控制住的发狂者进入003总队办公室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刘康安带着两名本艇队长站在办公室内，投影屏打开着，廖成玉和邵肃的面孔出现在另一侧。
温蒂打了个手势，C队控制住的四名发狂者被扔到了屏幕前，另一名003队长也随之跟上。
一共十六名发狂者，每人都用韧性加固的特制捆绳进行了束缚。
他们或仇恨地怒视着眼前护卫军们，或神采奕奕地大笑，嘴里念念有词。
明明伤口还有血液不断渗出，但几乎每个人都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始终亢奋异常。
只有一人不同，他垂首瑟缩在一边，汗如雨下，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温蒂将眼前面孔一一审视而过。
这十六人中，十三人是003艇人员，只有三人属于028。
“卓辽，44岁，芜城工业大学气象学教授，携艇人员为其独女卓然，一周前死于蚊怪入侵。”
003智脑将属于本艇的发狂者识别进行播报后，028智脑也隔着屏幕进行了面部识别。
无一例外，十六名发狂者都在短时间内见证过亲人的离世，或近距离直面过异种。
“所以，是因为受到强烈刺激理智崩溃？”有人发出疑问，“那他们口中的神是什么东西？”
“总不可能是真的吧，这也太荒谬了。”
护卫军们线索过少，思虑不到深处，温蒂静静站在一旁，将新的信息与自己脑海猜想进行比对。
亲人离世、异种冲击、精神压力......所有受到蛊惑发狂的人都有着共通点，那就是因为某种原因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
而其中003艇人员更为严重，或许跟被困入间隔之域时间更久有关。
不明原因的失联，无望孤独的迷失，这确实会加速人的精神崩溃。
而028虽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却有因可循，并且廖成玉将此事死死瞒了下来，寻常转移者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失联的发生，也就从未对此感受到过绝望。
刘康安没有隐瞒失联一事，时间一久，整个003便人心惶惶。
那异种就是抓住了这一弱点，趁虚而入进行了蛊惑，间隔之域恐怕也是它搞出来的。
温蒂越想越感觉心头躁意升腾，太阳穴不自觉地跳动。
能将一整片海域与外界屏蔽，还能通过莫名方法蛊惑人类，这只异种所图绝对不只是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他们将发狂者控制住后就风平浪静了？
来到世上、来到世上......
她不断思索这四个字，将自己所遇到过的异种全部回想了一遍，而这也确实让她有了发现。
鳞蛭、噬种、深渊巨蛛、人面蚊、蛊婴蚰蜒......按理来说等级越高的异种实力越强，可她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异种按先后顺序来看，却是等级越低越先来到海面之上。
而那些来到海面的高级异种，也大多是寄生类，它们本身等级不高，是寄生宿主后才进行了分化升级。
这就好像，就好像......海面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禁制，越是高等级的异种受到的禁制越强。
“对不起，各位......”
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温蒂的思考，也打断了其余人的争论。
卓教授颤抖着抬起头，他的瞳底有着疯狂的执着，但同时还闪烁着人性的挣扎，这两种矛盾的冲击似乎让他痛苦不已。
“该结束了，囡囡走的时候就该结束了，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浪费一个转移者名额我很抱歉，如果......如果神说的是真的，那就用我的死，换你们出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面部扭曲地抽搐起来，大连血液从他的口中溢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发狂者之一的卓辽，在恢复清醒的片刻时间内，咬舌自尽了！
温蒂瞳孔骤缩，她意识到什么，连忙找到一片毛巾拧成股，疾步上前塞进卓教授嘴中。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卓辽体温的迅速流逝，两艘相连的逃生艇剧烈波动起来，所有人都随着大幅度起伏的潜艇东倒西歪地摔向角落。
温蒂堪堪稳住身形，隔着投影屏幕看向对面028集控室环幕上的艇外监控。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海浪喧嚣掀起百米巨浪，某种庞然巨物正颤动着破浪而出。
【您发现了S级异种-利维坦】
面板提示音适时响起，温蒂听见自己胸腔内清晰的跳动声。
祭品献祭，使神明来到世上。
生命、血肉、绝望的信仰，使异种突破禁制，来到海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