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智脑的机械播报声随之响起, 其间还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廖成玉瞳孔骤缩。
通信恢复了？
她不可置信地快步走向操作台，看向那沉寂已久的环幕投影系统，从末日后第五日起便一片死寂的汪洋上, 再次出现了同伴的方位坐标。
廖成玉有些激动地喘着粗气, 双眼紧紧盯着环幕，期待着下一个坐标点的亮起。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期待地那般好转，下一秒，仅有的056号逃生艇坐标闪烁数下, 再次消失。
“这......怎么会这样？”她踉跄几步，仿佛最后一口强撑着的气被抽干。
温蒂上前几步, 将她扶住，一直坚毅如雌鹰的女人此时却显露出难得的疲态, 她看了温蒂一眼, 因常年持枪而有些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孩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廖队, 这是......怎么回事”
褚文德最先开口, 其余两人随着她的话口看向廖成玉。
为什么028智脑操持的集控室会有大半系统都显示着故障？
为什么刚刚通信恢复又再次中断？
还有......
三人目光或多或少扫过一旁的冯昭, 皱了皱眉。
这个女孩, 他们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是王家人吧？
邵肃眉头蹙得最紧, 高挑的女人目光锐利, 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冯昭。
D队负责的就是资料录入, 所有转移者资料信息都得经过她手, 尤其是王家一行人是后面被救上来的, 所以她对他们的资料记忆尤为清晰。
好像是叫冯佳楠吧，初中学历，毫无价值, 优点是算那一家人里最安分的一个。
但也就只剩下安分了。
这种人，廖队为什么会准许她进集控室，而且还在......
动用操作台？
原本操作台前专心排检智脑故障的少女很明显也感受到了这股审视的视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温蒂微微侧过身，挡住邵肃赤裸裸的视线，但这也让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肉眼可见的，女人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发生了什么，我想你们现在都已有所猜测。”
廖成玉叹了口气：“是的，如你们所见，028早已与方舟、与其它逃生艇发生了断联。”
“智脑也出现了问题，这次蚊怪入侵，它检测到了异常画面却没有上报，险些酿成大祸。”
“先前没有公布这件事，是因为如果只有断联一个故障，航线一致或许还能撑到与其它逃生艇会和，不公布反而利于028安定。”
“但现在看来，028状况在不断恶化，所以我想你们有必要知晓。”
几声吸气声同时响起，除去扶着廖成玉的温蒂，剩余三人均是瞳孔骤缩。
他们看看廖成玉，又看向操作台上那密密麻麻的故障红光。
即使先前已经意识到不对，但此时听到那恐怖的猜想被长官亲口承认，他们纵使不敢相信，也再也无法逃避。
028断联了？
并且还在持续恶化？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可能永远都无法到达方舟了？
褚文德只感觉自己有些晕眩，她紧抿着唇，直到有另一个人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
她抬起头，与高挑的女人对视一眼。
是邵肃，她这位老战友承压能力向来优于她，即使是此时，也没有使半分不安流露出来。
“其实，或许还有转机。”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忐忑的声音打破了集控室内降至冰点的氛围。
冯昭有些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知道面前几人都是艇内的长官，在这些先前从未接触过的大人物面前，她有些发怵。
但好在江中尉在这里。
冯昭看了一眼温蒂，瞬间觉得安心了不少，她鼓足勇气开口：“刚才我让智脑通信系统短暂恢复，接收到056逃生艇信号的瞬间，将其坐标方位进行了刻录。”
“如果056不突然改变航线，我们全速追赶，应该能赶上他们。”
廖成玉闻言眼睛亮了亮，刚想进一步询问，却被邵肃出声抢了先。
“廖队，为什么会有外人在集控室？”邵肃并没有理会冯昭，而是直接看向廖成玉，“我刚刚就想问了，为什么一个转移者会在这里？”
“她是现在028的智脑维修员。”廖成玉扫了邵肃一眼。
“王家人恶意纂改了她的信息，她原本是怀江大学智脑专业的学生，是咱们艇上现在唯一懂智脑的人。”
邵肃一愣，一旁的褚文德和何兆星同样一愣。
他们惊讶地看向有些畏缩在角落的瘦弱少女，都有些不可思议。
王家人留下的印象太差，蛮横、无知、不讲理、不知感恩......
所以对这个从一开始便和王家捆绑在一起的女孩，他们也不由自主加上了负面滤镜，觉得她与王家是同样的人。
可是，她竟然是怀江大学的高材生，并且听起来和王家并不是一路人？
“冯昭，你说。”廖成玉看向冯昭，“赶上056以后呢？”
“我不知道两艘逃生艇是否能够对接到一起，如果不行的话，可能得让整艘艇的成员迁至056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女孩身上，闻言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意识到这句话的隐含意，廖成玉右手瞬间攥紧，她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孩，有些艰难地问出最终的问题。
“028无法修复了吗？”
整间集控室募地一静，温蒂视线扫过冯昭，落于那庞大的故障红光。
原先她发现排水管异常，想通过手环调取监控但智脑失灵时，她本以为是中央处理器出了问题。
但随后，她前往廖成玉办公室调取监控，发现028智脑监测到了异常画面但并没有发出警示，这说明它的视觉算法也出现了问题。
而廖成玉先前那番话，说明通讯系统故障早就发生，而那时，其余系统还是正常运转的。
也就是说，028的所有系统，正在逐一崩溃。
而能造成这种效果的，只会是——
“智脑病毒。”
控制台前的少女抿了抿唇，不断闪烁的电子光照亮了她满是不安的面容。
“是六十年前计算机病毒的进化体，但这只是一种假说。”
“末日前很多智脑领域的学者都在进行智脑病毒培育实验，企图验证这个假说，但从未有过一条代码或者指令，能够真正破坏智脑功能。”
“可是现在028智脑就感染了这种原先只存在于假说的病毒，这种病毒能够不断复制传染，从主机开始攻陷整艘逃生艇。”
少女立于操作台前侃侃而谈。
涉及自己擅长的领域，她身上的畏缩不安早已全部消散，掷地有声的话语使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怀疑她的专业能力。
“所以028功能会全部丧失，而我们必须在此之前与其它逃生艇进行对接？”
廖成玉做了个深呼吸，看向冯昭。
少女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瞬间，廖成玉快步走向操作台，藏青色的军装大袍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在身后形成一个拖尾。
“咔。”
调速器被推动，推进系统瞬间升至最大效率，整艘逃生艇都因惯性抖动了几下。
“最大速度，明早便可抵达056。”
廖成玉看向环幕之上，被刻录下来的056坐标。
绿色的坐标点在一片黑暗的环幕之上不断闪烁，而代表着028逃生艇的船型符号正朝着它疾速靠近。
这是最后的希望。
-
“就是这里了。”
褚文德走在右侧，指了指前方的舱室。
“高云的东西我和邵肃已经收拾搬离。”较为温和的A队队长垂了垂眸，掩饰住一闪而过的悲痛，“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了。”
“共事愉快，江上尉。”
她朝着温蒂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离开。
高云是原先的C队队长，似乎与褚文德、邵肃是曾经的战友，关系要好。
看着女人的身影在拐弯处消失，温蒂收回眼神，瞳膜认证后走进自己的新宿舍。
队长的休息舱比普通护卫军宿舍大了一半，将近二十平米。
除去原来标配的枪靶、拳击测力器，舱室正中心还有一个能显示全队生活区走廊的液晶屏监控。
监控旁有几个按钮，她上前看了看，是召集队员和下达任务用的。
床脚叠着几套新的制服，除去变化不大的作战服和作训服，位于正中的是一套显眼的白色军装。
温蒂走上前，将其拿起，对着床边的试衣镜将其换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少女一袭洁白笔挺的制服，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姿。
军帽正中是一颗金色的星徽，披风被麦穗链于左侧，正好露出别在腰间的配枪。
很威风。
温蒂勾了勾唇，视线落于肩章上的三颗星星，在脑海中整理起今天得到的信息。
智脑病毒。
智脑本身算一种人工智能，能够危及人工智能的病毒程序原先一直是一种假设，毕竟那么多专家学者一直在培育验证，但从未成功。
然而末日之后，这种本只存在于假说中的病毒却突然出现，感染了028智脑，使其逐步奔溃。
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温蒂眼神黯了黯，想起末日前学界的一种模型假说：
在强人工智能和弱人工智能组成的信息网络中，通过强人工智能释放错乱指令，可以影响弱人工智能的部分功能，这种模型被成为“病毒模型”。
而方舟和逃生艇的通讯网络，正巧满足了这种模型的所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