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掩盖了嘈杂的马蹄声。
“姑姑!姑姑!求您别丢下我!”
尼尔本来就没睡着, 听到安妮的叫喊声后,料想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灵活地从床底钻了出来。
他披了件深色外套, 走到门前小心拧了下把手。果不其然, 门是锁着的。
尼尔只好将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门上,看能不能听到更多的声音。
很遗憾, 外面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耳朵里只有雨水拍打玻璃发出的声响。
他又走到窗前,透过模糊雨雾使劲往外看。盯了很久之后, 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勉强看到外面好像有马车的轮廓。
什么情况?
尼尔缓了缓自己的思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推开唯一没有封住的小窗。
为了防止尼尔逃跑, 公爵夫人把他安排在了楼顶的房间。
窗户钉死, 每天晚上都会锁上房间的门。
或许是仆人嫌麻烦偷懒了, 又或许是他们觉得尼尔无法从那扇过高的小窗逃出。就没有用钉子钉死,也就在今夜进给了尼尔可乘之机。
他搬了一个木桌在窗前, 又在上面叠了一把椅子。
外面有些冷, 一开窗,冰冷的雨点就直接打在了尼尔的脸上。
他扒着小窗的边沿, 就像小时候爬树一般, 双脚蹬着墙面, 将自己送到了外面。
公爵府的城堡很高,尼尔爬蹲在屋顶上面,双手抓住任何能够抓住的固定点。
不一会儿身体就被雨水整个淋湿了。
但也却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几辆停在庄园后门的马车。
许是为了遮掩什么,那些造价昂贵的路灯没有开。就连整个城堡, 也只有寥寥几盏小灯亮着。
尼尔小心移动自己的位置,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淋过雨的瓦片太滑了,上面还长了一些青苔,尼尔行进过程中脚底打滑了好几次。
但这并没有打消他一探究竟的决心。
挪动几十米后,尼尔将自己藏在了楼顶作为装饰的石头雕像后面。
这里卡了个视角,能从侧面看到下面的马车,但下面的人却很难发现他。
所有马匹都用皮套绑住了嘴,尼尔这个位置能看到那些马在烦躁的甩着尾巴,车夫极力安抚着它们的情绪。
人好像还没上车。
尼尔想着,暗自祈祷自己刚才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雨滴将尼尔整个人都浇成了个落汤鸡,满身满脸都是顺着头发流下来的雨水。
他不太敢动,怕下面的人发现他。
大概在他在心里数了六十二个数的时候,后门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几个身影匆匆忙忙地从城堡内走了出来,各自都带了行礼。
后门离马车停的地方有十几米的距离,他们需要穿过几个小花坛。
尼尔有些着急,那个走在中央位置的人帽沿太大了,尼尔看不到她的脸。虽然他怀疑那个就是公爵夫人。
光线太过昏暗,车夫开了盏小灯,为他们照亮了上车的小梯。
就在几人即将上车之际,门内又冲出了一个粉白色的身影。
尼尔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个人是安妮·托兰德。
“姑姑,姑姑!求求您也带我走吧,求求您了。我今后肯定什么事都听您的!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母亲!”
安妮紧紧抱住那个宽帽檐的裙摆,任由自己身上沾满污浊的泥水,急切表明自己的衷心。
“夫人......”
后面才跟上来的仆人低着脑袋,语气愧疚,胳膊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血牙印。
“夫人,时间快来不及了。”
尼尔认出来,那是老管家的声音。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忙往外拖安妮·托兰德。
换来的是安妮更加激烈的挣扎。
一个成年人真爆发起来的力量不可小觑,两三个人一起都没法拖走这个往日里看起来娇纵柔弱的女孩儿。
“我不,我不要!姑姑,带我走吧!求求您,求求您!”
公爵夫人在这场拉锯战中,被扯的有些站不稳,差一点摔倒。
“够了!”
雨中传来她压抑着怒火的呵斥声。
管家他们拉动安妮的动作停下了。女孩啜泣着,一身狼狈半趴在地上。
浑身湿透,满脸脏污,看起来好不可怜。
“也是娇宠着一起长大的小姐,怎么这个样子。”
安妮还在小声哭泣着,就是不肯撒开公爵夫人的衣服。
“带着走吧。”
“谢谢您,姑姑,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听话!”
有了决断后,马车边的闹剧很快就结束了。
公爵夫人他们先上了马车,安妮就像一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狗一般,紧随其后,紧紧跟在公爵夫人身后。
不过她很快就被赶下马车,上了另外一辆,与她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位提着箱子的女士。
确定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且安顿好后,车夫熄灭灯光,挥动了马鞭。
一行共计五辆马车,在雨夜的遮掩下,离开了阿尔卡尼斯家族举世闻名的“蔷薇城堡”。
轰隆隆!
雷声震耳,尼尔借着闪电的光芒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判断出那是码头的方向。
正是多事之秋,公爵夫人扔下整个公爵府,甚至是有血缘关系的安妮·托兰德,趁着夜色偷偷离开。
这事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不对劲。
尼尔决定明天白天一定要找个机会离开公爵府,并且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莱伊。
从卧室翻出来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凭着探究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决心,几乎是无脑往外冲。
现在准备回去,再看那段屋顶上的路,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万幸尼尔最后安全退回了卧室。
在外面浇了太久雨,浑身湿嗒嗒的,一进屋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简单冲了个澡,着重洗了自己的头发。
莱伊曾经说过,淋过雨不及时洗头发容易长虱子,尼尔把这话牢牢记在了脑袋里。
换了一身干衣服后,他回到了床上。
窗外雨还在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一个好天气。
尼尔感冒了,脑子昏沉沉的,还有些鼻塞。男仆敲了好一阵门后他才醒来。
起身换完衣服,他在套房的小客厅吃了早餐。
“夫人呢?”
“夫人还没有醒。”
男仆回答道。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托兰德夫人已经离开了的消息。
尼尔暗自思索。
“那安妮小姐呢?”
“小姐也没有醒。”
“行,你下去吧。等等,我等下要出趟门。”
“是,少爷,我去问一下管家可不可以。”
“去吧。”
尼尔轻皱眉头,他记得昨晚也听到了管家的声音了。
他为家族服务了好几十年,难道托兰德夫人没带他一起离开吗?
男仆行动很快,尼尔没等多久他就回来了。
“管家让您留在庄园,听说您生病了,已经请了医师过来。”
尼尔脸色很臭,明晃晃地对管家的这一决定很不满意。
“他在哪?我去找他。”
“一楼大厅。”
“好。”
尼尔气势汹汹地冲到一楼,想找管家讨要个说法。
一到楼下就看到大厅里站了很多穿着铠甲的骑士。管家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一连被控制住的还有庄园里的仆从。
尼尔见情况不妙,想要回到楼上,被为首的骑士长一下呵斥在了原地。
“站那!再动一下我可动手了。”
尼尔无法,站在了原地。
“他是谁?”
骑士长问管家,管家深深看了尼尔一眼。
“阿尔卡尼斯家族的准继承人,夫人的养子,罗南。”
骑士笑了,挥了挥手,立马有两个人上前抓住尼尔,在他的手腕上扣上了沉甸甸的镣铐。
“一同带走。”
尼尔并管家,还有一众公爵夫人的亲信都被这些骑士带走了。他们翻遍整座城堡,都没能找到公爵夫人。
尼尔被审讯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是枢密院派出的人。
他本就不认同自己如今的身份,所以轮到他被审讯的时候没做什么挣扎,直接交代了自己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
“他们昨晚坐马车好像往港口那边去了,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得上。”
因为尼尔表现良好,所以没受什么苦头。又因为他“准继承人”的身份,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对干净一些的单间。
尼尔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只能祈祷莱伊能够发现今天早上公爵府发生的事。
阿尔卡尼斯家族的城堡今天早上被枢密院的骑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城消息传的很快,尤其现在还是多事之秋。
听到消息后,文森特关了店亲自去那边看了眼。
直到确定消息无误后,他才马不停蹄回到庄园,将事情告诉给了莱伊。
“整座城堡都被官兵围住了,我听说没有找到公爵夫人,但是带走了那个继承人。”
“我知道了。我先用下马,你不用着急回去,下午菜店可以不开。”
“是。”
切尔和文森特卸下马车车厢,找出来了许久不用的马鞍。
将马鞍放置妥当后,莱伊长腿一跨,直奔爱德蒙家里。
碰巧在半路遇到了同样正在赶过来的爱德蒙。
“事情你都听说了?”
爱德蒙问,莱伊点头。
“已经听说了。”
“去哪?”
“去你那。”
“好。”
爱德蒙调转马头,两人去了爱德蒙在城内的小公寓。家里没有什么人,他们径直去了一楼的会客室。
“你都听说了什么消息。”
爱德蒙问莱伊。
“公爵府被围,公爵夫人逃走,尼尔被枢密院抓了。”
“消息没错。”爱德蒙深吸了口气。“我们弄巧成拙,竟然连累了尼尔。”
“公爵夫人还能抓到吗?”
爱德蒙摇头。
“不光是她,托兰德家的人都连夜走了。据现在能查到的消息,他们包了一艘大船,很早之前就为昨晚做准备。”
此时莱伊和爱德蒙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走了就走了吧,阿尔卡尼斯和托兰德两家已经垮了,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救尼尔出来。”
莱伊说道。
“嗯,我去枢密院那边打听下消息,你那边......”
“我再找找关系,想想办法吧。”
“好。”
兵分两路,两人短暂会面后就各自离去了,为尼尔的事情奔波。
莱伊心知在这件事上,白塔那边的关系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唯一能够指望的除了爱德蒙那边的人脉,就只有威拉德陛下。
他是整个国家的王,枢密院直属于他的手下。为了尼尔,就算冒险也什么关系。
晚上,爱德蒙又骑马来到了维克多庄园,为莱伊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托兰德家族共有四位子女,继承爵位的大儿子死于战场,二女儿嫁的比较远,没受到事情牵连,三女儿就是公爵夫人,已经逃了。
但他们这次离开,并未带走老托兰德最小的儿子。”
“这又是因为什么?”
莱伊问道。
“他自己不想离开,现在也被关押在了黑牢里。
但他对家族事务基本一无所知,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在教会积攒的声望,教廷方面已经决定出面保他了。”
“那尼尔?”
“阿尔卡尼斯家族的管家指控,咬死尼尔是家族的准继承人。始作俑者已经跑了,难保尼尔不会被他们推出来当做替罪羊,来平息民众的舆论。”
“该死的。”
莱伊现在心里非常愤怒,但他还必须维持自己的冷静。
“我今天见到尼尔了。”
爱德蒙继续说道。
“他现在怎么样?”
“我们没说上话,但尼尔看起来还好。我买通看守的士兵,让他们夜里多给尼尔加一床被子。”
“尼尔怎么啦?”
塔塔支起了自己的耳朵,他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两个人在讲什么。
莱伊深深叹了口气。
“尼尔被坏人陷害,现在在黑牢里。”
“啊!”
塔塔知道黑牢是什么地方。尤金大公被抓的时候,他听卡玛她们聊天,知道了什么是黑牢。
“兽是伯爵大人,兽能帮得上忙嘛?”
小魔兽瞪着一双蓝汪汪的眼睛,期待的看着莱伊。
莱伊揉了揉他的小脑瓜。
爱德蒙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们两个。
“陛下给塔塔封了一个挂名的伯爵爵位。”
莱伊解释道。
事情太过离谱,以至于目前还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爱德蒙突然眼前一亮。
“塔塔和陛下的关系很亲近吗?”
“呃,算是这样吧。”
如果是小胖龙版的威拉德做决定且说的算,那么这件事解决起来其实也简单。
坏就坏在,塔塔只是胖龙陛下的玩伴和陪读。大人不应该将一些事情掺杂在幼崽纯粹的友谊当中。
莱伊也不太清楚,恢复大人形态的威拉德对塔塔的态度是怎样的。
“我找机会去一趟王宫吧。”
相较于爱德蒙,还是莱伊与王宫那边的关系更近一些,机会也更大一点。
莱伊主动提出这一要求。
“好。麻烦你了,莱伊。”
“您不用这么客气,尼尔也是我的弟弟。”
第二天,塔塔准时上了王宫的马车。
小魔兽今天的打扮很不一样,整只兽雄赳赳气昂昂。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去王宫的,所以非常重视今天的行动。
莱伊拜托塔塔问一下他的巨龙叔叔,能不能安排他与成人形态的威拉德见上一面,他有些事情想要当面汇报。
当然,这些事都是与尼尔相关的。
按照枢密院往次的办事效率,莱伊和爱德蒙极其担心尼尔没过几天就会被吊死在菜市场。
经过一整个下午漫长且焦急的等待,塔塔终于带回了好消息。
“巨龙叔叔说,可以,让莱伊明早做好准备。”
“好,塔塔你真是一个小福星。”
“嘿嘿。”
小魔兽被夸得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当然,爱德蒙也是同步知道所有事情的。
莱伊一大早就拿着塔塔带回来的通行文件去了王宫。
巨龙交代塔塔让莱伊早一些过来,他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到半个小时。
爱德蒙守在外面,等待莱伊办完事出来,好第一时间获取消息。
有通行文件在,莱伊并未遭受阻拦,只是进去前被搜了一下身。
宫廷内部自然是不能让随便进出乱逛的。他进去后就有专人带路,带着莱伊去了上次与小胖龙版威拉德见面的那个会客厅。
里面没有人,仆人给莱伊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在会客厅等待。
莱伊老老实实在板凳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些动静。
一想到如果这次他没有成功,尼尔即将面临的下场,他不免有些紧张。
开门声传来,莱伊心脏不受控制的猛跳了下,进来的却是那个给他搬椅子的女仆。
“大人们已经过来了。”
莱伊点了点头。
“谢谢。”
莱伊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装着金币的小袋子。
“大人不需要准备这些。”
女仆直接推拒了莱伊。
“塔塔大人很可爱。”
女仆夸赞完塔塔后,带着椅子快步离开了会客厅。
又过了几分钟时间,有两个人推门而入。
是塔塔的“巨龙叔叔”,和已经恢复人类形态的威拉德。
他穿了一身常服,深邃的眼窝中有一双兽类的眼睛。
宫廷里,那些繁琐的服饰不但没有让他看起来过于华丽,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份慵懒气质。
莱伊感觉威拉德比他在伊顿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看起来变得更加平和了一些。
“吾记得你,魔兽的饲养者,元素使的契约者,莱伊·维克多。
究竟什么事,就连内斯托都帮你说了几句话。”
威拉德看了站在王座旁边的巨龙一眼。
“吾的时间很宝贵。”
莱伊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组织语言,简明扼要交代了事情。
“尼尔也是受害者,他并没有参与那些事情。”
威拉德没有说话,挥了挥手,有仆人进来带莱伊离开了王宫。
莱伊与威拉德能够相处的时间太短,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爱德蒙,心里很是烦躁。
“内斯托,你怎么看这件事。”
威拉德语气玩味。
只有他们两人在的时候内斯托随意了许多,抱着自己胳膊,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说实话,他还是更喜欢小胖龙版本的威拉德。
他会用不太熟练的龙语叫他们几个叔叔和阿姨,以此恳求少一些课业。
“枢密院抓到的是尼尔·维克多,不是罗南·阿尔卡尼斯。”
内斯托又补充了一句。
“尼尔·维克多一直与他的哥哥生活在一起。”
威拉德轻笑,挑了挑眉。
“你被莱伊·维克多用多少金币收买了?”
“被收买的可不是吾。王上最近很喜欢的新食物可是人家舍不得吃的存粮。”
威拉德起身离开了会客厅。
“走吧,那群老家伙还在外面等着呢。”
内斯托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