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来人身后, 因为光影作用,莱伊并不能看清他的脸,但能听出来他说话的生硬有些苍老。
“你说你是这里的继承人?”
“是。”
莱伊眯着眼睛放下了挡着脸的手, 他听到咣当一声, 老人手中当做武器的铁锹掉在了地板上面。
“维克多老爷?”
“我想您口中的维克多老爷应该是我的父亲瓦莱里奥·维克多,我是莱伊·维克多。”
“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吗!?”
老人步伐稳健, 快步走到莱伊跟前。
他穿着一套破旧, 已经洗得发白的褐色衣服, 头发花白,一丝不苟的梳在后面。
眼角和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看得出来,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依然精神抖擞,看起来干练又精明。
小少爷?
莱伊对这个陌生的称呼不太适应。
“让我看看你。”
莱伊老实站在原地等待老人的辨认, 或者说查验更为贴切。
几年里, 莱伊越长越高, 一米八六的身高足以让他俯视大多数人类。老人仰着头仔细看着莱伊的容貌,似乎透过他的脸在追忆着什么。
“像, 真的太像了。您与维克多老爷至少有七分相像, 眼睛与珍妮弗夫人一样美丽,就像康贝河的碧波一般透亮。”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我想您还不认识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您的家族,维克多家族的管家,切尔。维克多。”
“您好。”
莱伊回以一礼。
是什么情况下, 在旧时代旧贵族的家中,作为家仆的管家可以拥有和主人家同样的姓氏。
是因为老管家是家族的远方表亲,还是什么原因。
看庄园的情况,它已经破败很久了,甚至什么时候能迎回它的主人都是一个未知数。
但这个老管家却一直兢兢业业地守在这里。就冲这个原因,莱伊也不会轻视怠慢了他。
“您不用这么客气。”老管家制止了莱伊的动作。
“冒昧问一下您,怎么没见到维克多老爷和夫人,他们已经上楼了吗?”
莱伊看着老管家带着殷切和期待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
“爸!爸!是谁来了?是不是那群蚂蝗一样的亲戚,我马上过来!”
中年男人举着镰刀冲了进来,脸上恶狠很的,身材魁梧,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文森特,赶快放下!”
老管家怒斥冒冒失失冲进来的儿子。
“不好意思小少爷,让您见笑了。”
切尔连忙对莱伊道歉。
“少爷?爸,你不要对他们这些人低声下气的,维克多家族没有这种亲戚!”
中年人怒视莱伊,恨不得立马将他赶出去。
“闭嘴!这位是我们正经的小少爷,维克多老爷的亲儿子。”
“啊?”
文森特看着自己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维克多老爷十几年都不曾回来一次,今天竟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个小少爷。
他十分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不过他长得确实与维克多老爷年轻时候十分相像。
有意思。
莱伊听管家父子话里话外透漏出来的信息,觉得很有意思。
这座破败庄园背后似乎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这是庄园的地契,以及我的身份证明。”
莱伊将地契和身份证明递给老管家。
他双手接过,从衣服兜里取出了自己的单边眼镜。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由丝绸系着的两份文件。
看罢,莱伊发现切尔拿着两份证明的手在微微颤抖,隐约有泪光在眼角闪烁。
“是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
老管家的情绪非常激动,中年人同样也变得兴奋起来。
“少爷,您快将文件收好。”
老管家将地契和莱伊的身份证明仔细系好,交还于他的手中。
“少爷,您坐!”
文森特从落满灰尘的帆布下翻出了一张由深红色绒布做椅面的座椅,招呼莱伊坐下休息。
“瞧我这个记性,竟然忘记让您坐下休息了。”
切尔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没有关系,我不累,您也坐。”
“不不,这不是一位管家应该做的事情。”
“维克多家族已经失去男爵的爵位了,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些没有必要的规矩。”
“这不一样,规矩永远都是规矩,只要我还是这座庄园的管家,就会永远遵守维克多家族的传统。”
莱伊知道有些人会将工作当作自己的信念,对他们最好的尊重就是不去干涉。
“这座庄园只剩下你们两位了吗?”
“不是,还有几个人。文森特,快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
“好好。”
莱伊来不及阻止,文森特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不用这么麻烦。”
“不不,少爷,大家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您。不知道您和老爷夫人打算在这这边停留多长时间,还是就此定居下来了。”
老管家殷切看着莱伊,希望他们就此机会能够留下来。
莱伊变得沉默起来,脸上带着凝重。
是我说错话了吗?
切尔从未见过一直生活在外地的莱伊,对莱伊的性格,秉性和生活习惯都不是很了解。
对待莱伊的态度自然就有些小心翼翼。
他不想给这座庄园的小主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切尔管家。”
“是,少爷。”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回来。父亲和母亲在几年前为了保护镇上居民的安全,在与魔兽对抗的过程,意外去世了。”
老管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眼中失去了许多光亮,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几十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不住呢喃着,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拿下眼眶上的单片眼镜,用手绢擦了擦,又顺手抹掉了自己眼角的眼泪。
“少爷,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没事的。”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莱伊通过敞开大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几个人。
“爸,我把大家都带过来了。”
老管家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莱伊。
“让大家都进来吧,不用这么拘谨。”
“进来。”
从文森特开始一字排开,分别站着两个女人,两个半大的男孩儿,还有一个与露娜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儿。
老管家切尔调整好自己状态,开始一个个的为莱伊介绍起来。
“文森特是我的小儿子,也是庄园的花匠,负责修整花花草草,修缮别墅,以及庄园的安保。
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妻子卡玛,会做饭,手艺不错。”
卡玛屈身半蹲对莱伊行了一礼。
“接着的是我的小女儿戴安娜,她与她的丈夫离婚了,目前借住在这里。是一位绣娘,有修补衣物的手艺,也是打理家务的好手。”
戴安娜同样对着莱伊行礼。
因为生活的愁苦,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接着就是文森特的两个儿子,一个会赶马车,一个学习过一些礼仪,脑袋比较灵活。”
“维克多少爷好!”
切尔夸赞头脑比较灵活的那个少年,向莱伊微笑问好,嘴里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维克多少爷好。”
另一个少年说话闷闷的,已经过了变声期,看起来是个沉闷老实的孩子。
“你们好。”
“最后一个是戴安娜的孩子,她是和母亲一起回来的。”
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莱伊,手指拽着自己的衣摆。
“简,快向少爷问好。”
戴安娜提醒到,小女孩小声说了句少爷好,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
“不好意思少爷,简有些怕生。”
“没关系,她还小。”
莱伊感觉小女孩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维克多少爷,可不可以不要赶走我和妈妈,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简面颊微凹,头发枯黄,非常瘦小。
这一句话像是已经用尽她所有的勇气了,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对不起少爷,对不起!”
戴安娜急忙向莱伊道歉,她也没想到女儿竟然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令除了莱伊之外,在场的每一个大人,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没关系,你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谢谢少爷。”
小女孩边哭边说。
老管家让卡玛和戴安娜带着简上楼,去收拾出二楼的主卧,给莱伊居住。
他们一大家子人,目前都挤在大门旁的门房里,那里实在不适合让莱伊暂住。
老管家他们目光都集中在莱伊上面,莱伊同样也观察着他们。
老管家一家,从老到小,衣着都不是很好,是最便宜颜色最深的粗布。衣服和鞋子上打着补丁,手掌非常粗糙。
看起来生活的很窘迫。
“这二十多年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是的。”
切尔回答道。
莱伊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老管家切尔一直守在这的话,在主家已经搬走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给他发工资吧,他又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
“大家都坐下吧。”
“不不,维克多少爷您不用管我们。”
文森特回答,打发两个儿子出去买一些肉回来。
“仆从们早在老爷搬离这里的时候就被遣散了,如今整个庄园就只有我们一家人留在这里。”
老管家说道。
“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离开?”
莱伊有些好奇。
“不怕您笑话,其实我小时候是一个孤儿,是已经过世许久的老老爷把我捡了回来。
之后我就成了维克多家族的家仆,一直生活在这座庄园,为维克多家族服务。老老爷仁慈,可怜我没有姓氏,就让我跟着姓了维克多。
后来家族爵位被削,老爷与珍妮弗夫人成婚,再后来他们决定搬离王城。
老爷人很好,卖掉部分土地,给了每个人一大笔遣散费用。我不想离开这里,主动留下来为老爷看管庄园,等待他们搬回来的那一天。”
老管家对莱伊讲了一些事情。
“没有了工钱,平时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莱伊再次问道。
“说来惭愧,我们在门房后面开垦了一小片地,种植了一些蔬菜日常食用。”
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的时间,虽然外面看起来有些残旧,但别墅内部装修看起来被维护的非常好。
莱伊难以想象老管家在日常维护方面,为别墅搭进去了多少金币。
“谢谢您二十多年来的守卫。”
“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管家昂起了头颅,对莱伊又行了一个绅士礼。
“可以邀请您继续担任我的管家吗?我会按时给您发放工资的。”
“能为少爷服务,是我的荣幸。”
切尔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自己刚成为维克多家管家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刚满四十岁,正值壮年。
莱伊在这座老宅暂时安定下来了。
在切尔老管家和文森特的陪同下,逛遍了整座庄园。
据切尔说,维克多家族大部分土地都卖掉了,但已经去世的莱伊父亲,没有卖掉这座老宅和老宅附近的土地。
莱伊粗略看了一下,单别墅周围属于维克多家族的土地就有很大一片,面积足够盖一个小型现代化蔬菜大棚。
怪不得大家都向往贵族的生活,哪怕是已经落魄了,但曾经的底蕴和光环依然还在。
别墅后面有马厩,仓库,阳光房,还有一个大花园。
花园中的花朵和低矮灌木长势不错,文森特将它打理的非常整齐干净。
哪怕老管家一家已经穷得穿打补丁的衣服了,他们也没有动庄园的一寸土地。
别墅一共有四层。
一楼进门是大的开放式会客厅,有一间大厨房,还有一间杂物间,三间仆从的房间,以及一个可以洗漱的房间。
二楼是一间主卧和两间次卧,还有洗漱间和客房。
一楼会客厅与二楼对应的区域是相通的,厅顶挑高,大气好看。
三楼主要是客房和会客室了,还有一间大书房。
四楼是阁楼,也被装修成了几个可以居住的房间,和可以活动的小客厅,也有一个储物间。
除此之外,就是负一层的酒窖和冰室。
不过那里既没有酒,也没有冰。空荡荡的只有刷了漆的一排排木架子。
这是一幢很好很好的房子,不过前提是忽略那些已经老化的木头和家具,还有满室的灰尘,以及不时钻出来的壁虎。
莱伊只简单转了一圈,并没有对每间都进行参观。
“因为没人居住,我们每年只会在丰收节前夕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切尔解释道。
“你们做的很好,别墅也维持的很好。”
“不不,我们没有保护好庄园。”
切尔十分惭愧。
晚饭莱伊是与切尔一家一起在别墅一楼的客厅吃的。
女士们很勤劳,已经收拾好了主卧和整个一楼的卫生。只不过时间已经临近晚饭时间,她们不得不停下来,准备起今日的晚饭。
时间来到晚上,莱伊在二楼睡觉,切尔搬回了一楼他原本的那个房间,方便照顾莱伊。
其他人则是住在大门附近的那个门房。
莱伊出发前一共准备四盏玻璃灯,除了送个渊部落长老的那盏外,还有三盏。
玻璃灯是最近几年流行起来的东西,切尔一家自然是买不起的,晚上依然用蜡烛和油灯照明。
莱伊便拿出了这三盏玻璃灯,与文森特一起,分别安放在了他现在的房间,一楼客厅靠近老管家房间的位置,以及门房。
三个小孩儿看到在发光的玻璃灯都高兴的不得了,排队围着看。
这个叫玻璃灯的东西,住在附近的人们几乎每家都有,只有他们买不起。
现如今,他们也终于同样在黑夜里拥有这耀眼的光亮了!
大人们看着莱伊的目光就像重新看到了希望,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莱伊恍惚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过,他有信心,可以将名为“维克多家族”的担子扛起来。
今天经历太多,莱伊有些许的疲惫。
他需要一些独处时间,来捋一捋自己的思绪,为接下来的生活做些必要的打算。